東京灣外海。
浪濤涌動。
一道清晰的界線,從天空、從大海,將世界割裂開來。
界線之內,是吞噬了整個日本列島,流涌翻滾的墨汁云墻,宛如墨池倒懸,云低得讓人呼吸困難,不時有閃電在內部蜿蜒竄動,這也是黑云中唯一能透出的一絲光亮。
在這黑云黑雨下,連同大海都被染成鉛灰色,死氣寂寂。
界線之外,才是正常,雖然陰郁但至少屬于人間的天空。
從衛星云圖上看的話,這團黑色巨罩,形狀頗像一個棺材,將日本徹底與外界隔絕。任何信號,在其中都石沉大海。
不久前剛從橫須賀加急逃出來的美日聯合艦隊徐徐徘徊,等候著第二支艦隊的匯合。
麥卡洛司令在航母艦橋上,拿著望遠鏡,沉默無地盯著那片漆黑。
“收到水下敲門。”
“語音口令確認。”
“快速識別通過,司令,加賀號出來了!”
麥卡洛輕輕點頭,望遠鏡之中,已經看到了一支艦隊,從陰影中鉆出,連帶船身都像是被涂了一層黑油。
“匯合,但要求保持安全距離。”
“是。”
加賀號上,損管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要做的任務,是把船上的原油給噴下海去。
“不要讓黑雨碰到精密儀器!”
“加把勁,先把玻璃的黑雨刷下去!”
艦隊一片忙碌,船上大部分船員都加入到清除黑雨的工作中。
他們應該慶幸,慶幸船隊能夠逃出這片地獄。
加賀號的艦橋內,日本首相,這位在接連不斷的超凡災難中熬得兩鬢斑白的家伙,望著陰沉的天空,抿緊了嘴唇,繃不住了。
黑云又是該死的黑云!
他只覺得心力交瘁。
妖霧的招牌能力就是黑云,上次就把東京招魂社給一把火燒了雖然那把火嚴格意義上來說是阿美扔的。
為此配合美軍行動的防衛大臣還被右翼干掉了,那件事讓他至今心有余悸,不得不啟用一個謹小慎微的中庸之輩來接任,主動放棄部分權力,使得對超常對策部的掌控力大不如前。
如今,他好不容易才撐到東京初步恢復秩序,好不容易等到那些該死的超凡災禍似乎轉移了目標,不再緊盯著日本不放。
他連功成身退、體面下野的演講稿都準備好了,就等著找個合適的時機宣布辭職,為自己這段堪稱地獄難度的首相生涯畫上一個勉強算是堅守到最后的句號。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就在他以為終于能喘口氣、卸下千斤重擔的時候!
洶洶涌涌,又是一片足以淹沒日本的黑云和黑雨毫無征兆地登場。
這算什么?命運對我的戲弄嗎?!
首相的內心已經壓抑不住地嘶吼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似曾相識的航母艦橋陳設,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撲面而來。
上一次.富士山第一次災難時候,他同樣像這樣倉皇逃離陸地,來到加賀號上,最終不得不請求美國動用核彈。
也是這個緣故,直接摧毀了他的生涯后續可能。
原本這責任應該他和天皇一人一半的,但天皇當時竟然裝病,將所有的壓力和責任都甩給了他一個人!他只能硬著頭皮,當一回招核男兒了。
真是一飲一啄自有天意,難道,這就是對日本的報復么。
上臺前的雄心壯志已經在這種輪番打擊下徹底消融了,現在他只想趕緊卸任,低調幾年,然后以旅游的名義去一個安全的國家長期待著。
按理說,這次撤離,他們應該帶上天皇一起,畢竟天皇怎么說也是國家的象征。
可是天皇那沒卵子的自從東京出事后就一直躲在京都御所,根本不敢在東京待,所以他們在失去聯絡之后,他們無法確定京都的情況,也不可能冒險派人去接,只能先帶著東京灣內能集結的艦隊主力匆忙離開了。
“麥卡洛上將那邊有什么新的消息嗎?阿美方面,有沒有提出什么有效的應對方案?”
首相終于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轉過身,向身旁那位面色同樣凝重,帶著幾分惶恐的現任防衛大臣問道。
防衛大臣嘴唇囁嚅了一下,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遲疑了半晌,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麥卡洛上將的回復是.等。”
“等?”首先臉色鐵青,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在通訊徹底中斷前,他們就已經收到了來自御殿場、靜岡等地的零星的怪物報告。加上這不祥的黑雨,每等一分鐘,傷亡損失都是一個可怕的數字。
他憤怒地砸拳,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口。
他的理智終歸占據上風,現在一個等字,的確是最有效的方案。
除了等,現在還能做什么?
派艦隊沖進那片未知的、連信號都能徹底屏蔽的黑云里去送死嗎?
在沒有搞清楚黑云和黑雨的性質、沒有找到妖魔的弱點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是更可怕的災難。
只是屁股不同,想的東西也不相同。
首相頹然地松開了緊握的拳頭,他理解麥卡洛的決定,從軍事和戰略角度看,這是正確穩妥的選擇。
“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試探性的手段嗎?”首相有點不甘心,像是在問防衛大臣,又像是在問自己,“哪怕是小規模的偵察,或者.某種新技術性的實驗?”
防衛大臣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臉色蒼白補充道:“麥卡洛上將特別強調他絕不會讓艦隊在情況不明時冒險進入黑云區。不過.他也說了,他們同樣有大量軍事人員和顧問被困在日本境內,他不會坐視不管,一旦有可行方案,會立即行動。”
這或許是唯一值得安慰的消息了,阿美自己也有人陷在里面,他們終究不會完全袖手旁觀。
他沒有再說話,沉重地癱坐下座椅。
此時的日本,妖魔像一場瘟疫,已經跟隨黑雨在本島完成了初步的擴散。
大城市當中,如果附近有駐軍的話,指揮官還算比較擬人的話,那么防御戰還能勉強維持著秩序。
士兵們依托加固的建筑物、街壘,利用各種武器節節抵抗。
警察則負責疏散引導平民進入地下掩體,并協助維持內部秩序。通訊則完全靠吼、信號彈或傳令兵奔跑,固然傷亡慘重,但防線尚未崩潰。
不過其中也不乏一些部隊為了自保,固守軍營,不理會附近城市的存亡。架起機槍,對準任何試圖靠近軍營的“不明物體”,無論是妖魔,還是逃難而來的平民。
但更多的城市周邊是沒有駐軍的,他們能依靠的只有最近才加強了火力的警察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