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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布登勃洛克一家 > 第三部第八章

                第三部第八章

                莫爾頓說話時流露出一股天真善良的冤氣;他開始也曾嘗試做一些手勢,可是當他看到那姿勢非常笨拙,便又放棄了。可是議論卻仍然滔滔地發表下去。他的情緒已經被自己激動起來。他坐在那里,身子向前俯著,大拇指摸弄著上衣的扣子,一道挑戰的光芒從他那溫柔的眼睛里射出來“我們市民階層,我們這些一向被看作底層階級的人,只要求一種建立功勛的貴族存在,我們不想承認那些懶漢貴族,我們反對目前這種階級等級的劃分我們要求所有人都自由平等,沒有人隸屬于別人的,所有人都只受法律的管轄!不應該再有特權和橫暴!大家都是zhengfu的權利平等的兒女,而且正如同上帝與俗人之間不存在中間階層一樣,市民跟zhengfu也應該發生直接的關系!我們要新聞自由,貿易自由,工商業自由我們要求所有的人都能在一個平等的地位進行競爭,有功者受賞!可是我們卻被各種因素縛住手腳,我還要說什么來著?對了,您聽聽這件事:

                他們在四年以前重新審訂了有關大學校和報刊的同盟法。這部法律可真好!只要是與現行制度或事物不很吻合的真理,一律不許刊載或宣講您明不明白?真理被窒息了,被禁止傳揚請問,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么?這是因為一個腐朽過時的愚蠢的制度,而這個制度,是人都知道,早晚會被摧毀我相信,您無法了解這是多么卑鄙!這種暴力,當前這種粗暴昏庸的警憲制度的暴力,是完全不了解精神界和新時代的我只要再給您說一件忘恩負義的事是普魯士國王干的!當初一八一三年,在我們國土上還有法國人的時候,他召集我們,答應我們立憲我們應召而來,我們解放了德國”

                冬妮用手托著下巴,側著頭一邊看著他,一邊認真地思索了片刻,他是不是確實親自參加了驅逐拿破侖的戰爭。

                “您以為,對他的諾他實踐了嗎?哪會有這種事!當今的這位國王老是花巧語,是一個巧舌如簧的人,一個夢想家,一個浪漫主義者,跟您一樣,冬妮小姐因為有一件事您必須注意:當哲學家和詩人把一個觀點,一個真理,一個原理剛剛否定、拋棄掉的時候,一位君主就會悄悄地走過來,就會把它撿起來,認為這正是最先進的東西,奉之為金科玉律不錯,這就是君主的真面目!君主都是些平凡庸碌的人,他們總是遠遠地落在事物的后邊唉,只要一說起德國,就好像令人想起一個參加過進步團體的學生,過去在參加自由的戰爭中他曾經朝氣蓬勃、激昂、豪邁,如今卻已經變成一個可憐的平庸的人”

                “是的,是的,”冬妮說。“您說得非常好。可是請允許我問一個問題這一切與您有什么關系啊?您自己又不是普魯士人”

                “噢,這和我沒什么關系,布登勃洛克小姐!不錯,我稱呼您的姓,是有意的我其實應該用法文字‘de摸iselle’來稱呼您,以便能顯示出您地位的高貴!難道我們這里比普魯士更自由、更平等一點嗎?人們擁有比他們更多的公民權利嗎?束縛、等級、貴族我們這里與普魯士毫無不同之處!您同情貴族要我告訴您是什么緣故嗎?因為您本身就是一個貴族!一點也不錯,難道您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嗎?您的父親是一位大財主,您是一位公主。我們這些人和您之間有一條鴻溝,我們是不屬于您這種門第顯赫的世家的圈子里的。為了開心您也許可以跟我們中間的一個人在海邊上散一會兒步,可是如果等您再回到您那得天獨厚的選民圈子里,那別人就只好坐在巖石上了”他的聲音非常激動,聽起來有些異樣了。

                “莫爾頓,”冬妮憂郁地說。“原來您每次坐在巖石上都非常生氣了!我不是對您提議想把您介紹給他們嗎?”

                “您看,您現在是以個人的角度看問題,像年輕的女士那樣,冬妮小姐!我談的是些原則問題我說我們這里博愛的人道精神一點也不比普魯士多如果談到我個人,”他思索了一會兒,輕聲說下去,他那異樣的激動依然沒有從語調里消失“那么我指的不是現在,可能說未來更合適在將來的某一天您成為某某夫人永遠消失在您那高貴的圈子里以后有的人就只好終生坐在巖石上了”

                他不再講話,冬妮也沉默著。她不再凝視他,而把眼睛轉向另一邊,看著身邊的木板墻。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寂靜停留了相當長的時間。

                “您應該還能記得,”莫爾頓又說“有一次我對您說要問您一個問題嗎?是的,您要知道,從您到這里的第一天下午這個問題就一直糾纏著我您不要亂猜!您不會明白我想的是什么。我下一次再問您吧,等到適當的時候;不用忙,這問題和我一點兒也沒有關系,純粹是出于好奇心今天不問了,今天我只泄露給您一件事另外一件事您看這個。”

                說著莫爾頓從外衣袋里取出一段五彩條紋的窄緞帶,目不轉睛地望著冬妮的眼睛,臉上露出一副勝利和期待交織的表情。

                “多么漂亮,”她全然不解地說。“這是什么意思?”

                莫爾頓神情莊嚴地說:“意思是說:我屬于哥廷根的一個學生社團現在您知道了吧!我還有一頂帽子,也是同樣顏色。不過在暑假期間我讓那具穿警察制服的骨骼標本戴著它在這里我不敢讓人看見我戴著它我是否能相信您不向旁人泄露?要是我父親知道這件事,就要闖禍了”

                “請不要這么說,莫爾頓!您可以信得過我!可我還有一點不懂你們是不是都起誓反對貴族?你們要做什么?”

                “自由!”莫爾頓說。

                “為什么?”她問。

                “是的,自由,您知道,自由!”他不停的重復著,說著還作了一個不確定的、有些笨拙的、然而卻異常激昂的手勢,伸出手臂去,向下、向大海一揮,不是朝著梅克倫堡海岸把海灣約制住的一面,而是向開闊的海洋那一面。那里有閃閃發光的藍、綠、黃、灰各色的波紋,壯麗地、無邊無際地向著迷蒙的地平線伸展出去冬妮沿著他的手勢望去;兩人的手原本都擱在那張粗糙的木凳子上,這時不由自主地緊握在一起。兩個人望著同一處遼闊的遠方。他倆沉默了許久,任憑海水靜靜地、沉悶地向上拍擊著突然冬妮覺得她和莫爾頓的思想感情融為一體,她對“自由”這個概念也有了一個偉大、模糊、充滿了預感和渴望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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