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楊書記或許在旁人看來已是了不得的人物,但在她眼里,還真未必夠得上分量。
她若心情好,賞臉去坐坐,順帶替江德福走動走動關系,那是她給面子。
她若不樂意,即便是與江德全級別相仿的叢校長親自來請,也未必請得動她。
這頓飯,表面是和和氣氣的婚前家宴,內里卻是一場無聲的、關乎身份、底氣與姿態的微妙較量。
周曼青從容地坐在主位,舉止得體,談笑自若。
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輕描淡寫的話,都透著她才是此刻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而安杰那點倔強的驕傲,在這份沉靜的底氣面前,顯得格外單薄和局促。
周曼青對安杰那份上不得臺面的小家子氣,著實看不上眼。
參加完婚禮,她便帶著德花和兩個孩子,去拜訪了一位居于青島、頗有能量的世交長輩。
隔天,自有安排好的車將她們一行直接送到了火車站。
站臺上,周曼青對趕來送行的江德福只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德花和兩個兒子干脆利落地上了火車。
車窗內,德花神色平靜地朝外揮了揮手。
火車緩緩啟動,將青島的一切喧鬧與那場略顯別扭的婚禮,都遠遠拋在了身后。
周曼青起身關上臥鋪車廂的門,這才將憋了幾天的不滿徹底倒了出來。
“你三哥啊,可真是娶了個好媳婦。”
她語帶譏誚,“你聽聽她那天抱怨的那些話。
什么教堂也不能進,婚紗也不能穿,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
她頓了頓,臉上浮起明顯的反感。
“結婚穿白婚紗、白西裝?
那都是資產階級的做派。
幸好你三哥頭腦還清醒,沒聽她的胡鬧。
要我說,什么衣服能比軍裝更精神、更光榮?軍人結婚,就該穿軍裝。”
德花倚在鋪位上,輕輕嘆了口氣。
“三哥現在是被感情沖昏了頭,誰勸都聽不進去。
他們倆,從出身、經歷到性子,根本是兩路人。”
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聲音很輕。
“往后真過起日子來,他就明白了。光靠一時的心動,撐不起漫長歲月里那些實實在在的磕絆。”
周曼青俯身,給睡熟的大寶和小寶輕輕蓋好毯子。
“回去以后,這事兒得原原本本告訴你大哥。”
她直起身,壓低了聲音,神色嚴肅了幾分。
“德福畢竟是你三哥,一筆寫不出兩個江字。
他們小夫妻往后若真有什么行差踏錯,或是讓人抓住了把柄。
咱們這兩家子,怕也得跟著受牽連。還是得提前留個心,謹慎些好。”
“三哥也不是糊涂人,讓大哥好好跟他分析分析利害。”
德花沉吟道,“若實在勸不動,等三哥畢業分配時,想法子把他也要到島上來。
有大哥在身邊看著、提點著,總歸穩當些。”
周曼青搖了搖頭,神色冷靜:“不到萬不得已,別動這個念頭。
部隊里有嚴格的親屬回避制度,直系親兄弟不能安排在同一單位的直接指揮鏈里。
就算你三哥真想調來島上,也只能設法安排到島上其他獨立的單位。
比如海防炮兵團或者后勤部門。
這樣才能互相照應,從編制上也徹底避開了上下級或同級主官的嫌疑,最是穩妥。
但這樣一來,你三哥以后的路……恐怕就走窄了。
炮團或后勤,畢竟不比一線指揮崗位升得快、功勞顯。”
德花還是頭一回聽說這樣的規定,心中有些訝異。
但既然大嫂這么說了,那定然是確有其事。
照這么看,江德福這輩子除非真遇到邁不過去的坎。
否則怕是絕不會主動申請調來松山島了。
這樣也好,德花心想。
省得住得近了,自己和大嫂跟安杰相處不來,到時候平白添了尷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