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撞撞迎著康大運探究的目光,神色依舊淡然,心底卻飛快權衡。
    告訴他實情?
    那枚印鑒一旦提及,解釋起來將無比復雜,更會坐實她在異國卷入了何等深層的政治漩渦。
    以康大運的性子,若知曉自己頂著個異國王室頭銜,還手持象征身份的印鑒,只怕憂懼更甚于理解,甚至可能成為他秋闈時的心魔。
    梁撞撞眨了眨眼,還是決定不告訴他:“危險嘛,總是有的,就算喝水還可能嗆死呢是吧?
    不過姐是誰啊?
    姐是逢兇化吉、遇難成祥、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梁撞撞!
    姐運氣好著呢!
    海匪雖兇,但姐的‘云槎號’又不是吃素的,再說,我還有門百子銃呢!
    隨便出出手就讓蘇祿王欠我人情了,他們也知道感恩,自然與我同心;至于東王杜安……”
    梁撞撞將語氣放得平淡,仿佛在談論一個普通的生意伙伴:
    “蘇祿內部東西兩王相爭,他需要鐵器武裝力量,也需要我們帶來的貨物穩固他的勢力;
    利益所驅,便是最好的保障,交易自有文書契約為憑。”
    梁撞撞再次避開“長公主”這個核心身份,將一切歸結為“實力+恩情+共同利益”的單純組合。
    文書契約則模糊地涵蓋了那枚印鑒可能起到的作用,卻又不點明。
    康大運凝視著梁撞撞。
    月光勾勒出姑娘側臉的線條,倔強而沉靜。
    她的話語邏輯清晰,解釋得通。
    但康大運知道,她一定省略了太多驚心動魄的細節和關鍵信息。
    那份刻意營造的“商賈尋常事”的平靜下,掩蓋的是怎樣一番刀光劍影、步步驚心?
    可她不愿說,或者,她認為不必說,至少現在不必。
    一種復雜的情緒在康大運胸中翻涌。
    是擔憂,如同藤蔓般纏繞;
    是無力,自己埋頭苦讀卻無法為她分擔海外的兇險;
    還有一種更深沉的、被排除在她真實世界之外的失落感。
    康大運張了張嘴,最終沒有繼續追問。
    他尊重她的界限,也明白她選擇隱瞞或許有她的道理——為了他,也為了她自己。
    康大運勉強開口:“安南清化……我聽說過,那里鐵雖好,但彼處并非善地,豪強割據,海匪橫行。”
    康大運的聲音有些干澀,他轉移了話題,將那份隱憂藏得更深:“你孤身……呃,你帶著船隊前去,務必萬分謹慎;
    若有變故,保全自身為上,貨物……皆可舍棄。”
    他差點說出“孤身一人”,意識到康健他們就在外面,硬生生改了口,但那份下意識的擔憂已然流露。
    “嗯。”梁撞撞簡單地應了一聲。
    她能感受到康大運話語里那份沉甸甸的關切,雖未明,卻比任何追問都重。
    看著月光下康大運清癯而緊繃的側臉,梁撞撞心中某個角落微微觸動了下。
    她走到書案邊,端起那碗幾乎沒動過的綠豆湯,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他放在桌上的手背。
    微涼的觸感讓康大運微微一顫。
    “趕緊喝,不然白湃了。”梁撞撞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聲音依舊沒什么波瀾:“讀書費神,別把自己熬干了;
    小琉球那邊,我會看著辦;等鐵器弄回來,船更結實,人更安全。”
    梁撞撞沒有回應關于安南風險的擔憂,只是用最實際的方式表達——增強自身力量,就是最好的保障。
    說完,她收回手,轉身往門外走去,靛藍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陰影里。
    只留下一句“碗放著我明早收”飄散在不帶花香的夜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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