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揉著額角,眉頭漸鎖:“你覺不覺得,好像到處都有梁姑娘的影子?
早先我還說天工門有人接管是好事,免得我孫兒為之費心,結果聽說接管之人竟是她!
那即便是天工門自己想到為我康家分憂,功勞也得算在梁姑娘頭上了。”
“老夫人,我倒是覺得您這話音兒越來越歪了呢。”徐嬤嬤笑。
老夫人被這個自小與自己一同長大的伙伴點破了心思,有些尷尬,故意板起臉:“就你聰明!”
徐嬤嬤過來幫老夫人按摩太陽穴,邊勸慰:“老奴曉得您心結,您定然是過不去心里的坎兒了;
您看我琢磨得對不對——您一心想為少爺尋個能倚仗的岳家,所以最好這么個姑娘:她得門第清貴、父官居中、聲名尚可;
性子要端方持重,更要腹有詩書,方能與少爺琴瑟和鳴;
若能姿容出眾,自是錦上添花…………”
老夫人一直皺著眉頭、閉目聽著,這正是她多年所想。
徐嬤嬤繼續說道:“拿這尺子去量梁姑娘,看似云泥之別;
梁姑娘身世飄零,父母早亡,性子也跳脫些……”
她手下力道沉穩,話卻如錐:“但是老夫人,梁姑娘或許沒讀過書,但其見識格局豈是尋常閨秀可比?
單是倡辦書院這一樁,便非等閑;
她更有擔當,敢接下天工門這副重擔,讓少爺得以專心舉業;
且接手不過數月,天工門便能籌措糧米,豈非證明她打理有方?”
老夫人眉間紋路松動了些,卻還是道:“也說不定用的還是運兒的銀子。”
徐嬤嬤權當沒看見老夫人眉間的變化,依然替老夫人按揉著:“賬面您又不是沒管著,少爺花了多少錢還能瞞過您?
其實這些您都清楚,尤其那天康康說了梁姑娘以身護住少爺的命后,您這幾夜可曾安枕?
您心底對這份救命大恩,是想讓少爺以身相許的,認為梁姑娘配得上正妻之位,可又覺得真若如此,少爺就沒了幫襯,對不?”
老夫人默然,眉頭復又深鎖。
這正是她輾轉難眠的癥結。
連日盤問康康,方知孫兒與梁姑娘相識以來,竟蒙受對方如此多的幫助。
單論其膽魄胸襟,已足配良緣,何況孫兒真心喜愛?
可到底,孫兒要走的是青云路啊!她總盼著能有人在前頭拉他一把……
徐嬤嬤給了老夫人充足的時間思考,才緩聲道:“少爺的功名,是筆頭真章搏出來的,無人能代勞;
您看,梁姑娘辦書院這一招,且不論其他,單是聚攏這許多學子,豈非給少爺備下了一群切磋文章的良伴?
旁人哪有少爺這等機緣,得以遍覽諸生文章,取長補短?這般幫襯,難道不實在?
至于少爺將來登科入仕,若說朝中無人照拂……”
徐嬤嬤聲音放得更柔,卻字字清晰:“您多為他積攢些家底,多替他經營些人脈,未必就遜于姻親之力;
要緊的是,少爺得有心愛之人相伴,家宅方能安穩,也不必時時看岳家臉色、仰人鼻息過活。
梁姑娘有句話我覺得很對:男人,就得自己頂門立戶、保護家人;
老話講高嫁低娶,家宅才寧;
若是少爺成了親卻要處處看岳家臉色行事,小兩口能舒心?家里不順心,又怎有心情處理家外的事物?
老夫人,您別嫌我僭越、也別怪我多嘴;
少爺的孝心您是知道的,若非康康吐露,您怎知這七年少爺竟是這般嘔心瀝血?
這肩上擔子,比起您當年,只重不輕啊……”
老夫人久久不語。
室內一片寂靜,唯聞更漏點滴。
老夫人眼底波瀾翻涌,終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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