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收容些無依婦孺,不過是行‘見孺子入井,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的本分,亦是讀書人份內之事,不敢居功,更遑論‘楷模’、‘-->>賢名’。”
康大運先一步拆解掉謝硯舟強加的“神壇”,接著話鋒如退潮后的礁石般顯露:“至于大人提及的‘仁義’……”
他微微一頓,目光掠過謝硯舟精心修飾的面容、和刻意堆出的和煦表情,語氣依舊平靜無波,卻暗蘊千鈞之力:
“月前山崩,百姓哀嚎于瓦礫泥濘之間,大人心系桑梓,以個人俸祿購米,親命衙役于災地架釜施粥;
在下聽聞,那粥熬得濃稠,筷子立其中亦不倒,饑民得此一瓢熱食,暫暖饑腸,亦曾感念大人一時之善;
此事若非大人身邊得力之人‘無意間’傳揚,在下僻居書院,恐亦無從得知此等善舉。”
似要與之前謝硯舟之前的講話呼應般,康大運在說“一時”和“無意間”兩個詞時也加了重音。
有來有往嘛,你加重音,我們商人講究“”人情世故”,也回你重音。
康大運這番話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
謝硯舟臉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間凝固,眼底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怒——康大運竟連他的“濃粥立筷”細節都知曉!
更直接點破是他“身邊人”故意宣揚,這無異于當眾揭開了他沽名釣譽的遮羞布!
在座的商人們更是面面相覷,眼神微妙,顯然也都聽過那“濃粥佳話”。
康大運仿佛沒看到謝硯舟瞬間鐵青的臉色,繼續平靜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然則,如謝大人所之理,饑民得一碗濃粥,暖得一時,卻暖不得一世;
粥盡釜撤,衙役散去,那無處容身的婦孺老弱,依舊瑟縮于寒風冷雨之中,輾轉于斷壁殘垣之間;
據傳當時衙役曾慨嘆:‘市舶司權責所限,安置流民乃府衙之職,我家大人心有余而力不足矣!’此乃實情,亦是無奈。”
他竟替謝硯舟“辯解”了一句!
不辯解就夠氣人的,這一辯解比直接斥責更鋒利!
“是以,”康大運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回到杯中酒:“書院力薄,收容不過杯水車薪;
但求能為這些被稠粥暖過一時,旋即又被拋回風雨中的婦孺老弱,提供一個暫避風雨、舔舐傷痛的角落;
使其免受風寒雨淋,免于野狗爭食,待官府賑濟安置妥當,再遣其歸家或另謀生路;
此非‘功德’,更不敢‘圓滿無暇’,不過是于力所能及處,彌補一絲絲那‘力有不逮’之后的縫隙;
只求那短暫熱粥帶來的暖意,不致消散得太快、太徹底;
此為大運之‘心力’,亦是我輩讀書人面對‘力有不逮’時,唯能盡的些許‘本分’罷了。”
康大運微微一頓,聲音帶著一絲沉郁:“至于大人所倡之疏通商路、重修港口之大業,關乎國計民生,自有朝廷法度、官府職司;
所需銀錢人力浩大,非是我這清寒書院能望其項背;
大運唯有祈愿,待商路暢通,港口復蘇,漳州繁華更勝往昔之時,那城外曾瑟縮于風雨的婦孺,灶間能有薪米之炊,身上能有蔽體之衣;
方不負大人今日籌款之‘善’,諸位捐資之‘仁’。”
畢,康大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雅間內,死寂如冰封。
窗外忽然電閃,屋內光芒大盛,席面上珍饈美饌鮮艷異常。
林老太爺盯著桌上道道色香味俱佳的菜品,以及那道就算皇帝也未必吃得上的海鹿肉,又回味著康大運那句“惟愿灶間能有薪米之炊”,垂下眼皮。
林老太爺胡子抖了抖,在心中罵了句:“滿桌子菜,就你小子吃得多!還專挑最貴的吃!”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