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邊是依舊一身半舊青衫、神色平靜的康大運,右手邊及下首,則是漳州府內掌控著命脈的幾-->>家商號巨頭:
漳州港海商霸主林氏的老太爺林瀚之,絲綢巨賈“錦云號”東主趙萬金,德化大窯主陳三爺,糖鐵巨商吳德貴(綽號吳胖子),以及幾位泉州、福州商幫在漳州的頭面人物。
酸枝木大圓桌正中,碩大銀盤里油光锃亮的烤鹿腿格外扎眼——那是難得的海鹿腿,謝提舉特意從北邊快馬運來,無聲彰顯著主人的能量與用心。
“諸位皆是撐起一方繁華、維系我大昭貿易的棟梁。”
謝硯舟端起溫潤的青玉杯,笑容和煦如春風拂面,開始了此次宴請的開場白。
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今日略備薄酌,一則為感謝諸位往日對市舶司公務的鼎力襄助,這杯薄酒,硯舟先干為敬。”他仰頭飲盡,姿態瀟灑利落。
席間眾人連忙舉杯應和,臉上堆砌著恭敬的笑意,心下卻都繃緊了弦。
這位掌管海貿抽分、船引勘合、番貨稽查的謝提舉,宴無好宴。
“來來來,大家都嘗嘗,本官有幸得了一塊海鹿肉,今兒用來宴請諸位。”謝硯舟伸手示意眾人。
“哎呀,海鹿肉可難得,咱們有幸吃上,真是托了謝大人的福啊!”
“是啊是啊,聽說這海鹿肉滋陰補陽、養肝益腎,可是大補啊!”
“喲,原來這就是海鹿肉,今日有福了,定要好好嘗嘗,多謝謝大人慷慨!”
眾人紛紛道謝,交口稱贊。
門外,康康站得筆直,給他主子站崗,對面就是謝硯舟的長隨之一謝賽。
謝賽相貌平平,五短身材,看人時從不看眼睛,視線最高處只看對方顴骨,看似不敢與人對視以顯謙卑,但康康卻知,此人輕功了得,且擅長偷盜。
康康的視線就沒離開過謝賽,耳朵卻時刻關注包間里的動靜。
謝硯舟既然把謝賽帶出來,而不是時常陪伴他上衙的那個,不定打著什么壞主意,他得提防著些,別回頭主子身上的銀票再被他偷了。
主子今天身上除了銀票,別的沒帶要緊物事。
因為主子出門前說了:“當官的宴請商人,除了要錢沒有別的事,帶上些銀票,就當打發叫花子了。”
康康打算聽聽,姓謝的打算怎么開口要錢。
都說要錢的不要臉,要臉的不要錢,康康覺得,姓謝的是前者。
屋里面對謝硯舟的贊美還在持續,康康卻在心里嘀咕:“哼,宴無好宴,現在捧臭腳捧得多猛,一會兒就會被宰得多慘!”
果然,謝硯舟放下酒杯,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話鋒如流水般悄然轉向:“這其二嘛……近來天災頻仍,山崩地陷,洪流肆虐,想必諸位亦有耳聞目見;
我聽說南景縣、還有漳州府域內幾處要害之地,尤其遭了百年不遇的山洪之厄;
唉,黎庶流離,田廬盡毀,朝廷雖有賑濟,然杯水車薪,難解倒懸啊。”
他語氣沉痛,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思,目光似無意般在康大運平靜的臉上掠過一絲波瀾,又迅速移開,仿佛只是談及公事。
康大運正用銀叉穩穩叉起一小塊烤得焦香四溢的海鹿肉。
聞動作沒有絲毫凝滯,眼皮都未抬,專注地將肉送入口中,細嚼慢咽,仿佛咀嚼的是天地間最尋常的谷物。
這份置身事外的沉靜淡然,讓謝硯舟心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