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斷斷續續下了幾日,終于在一個清晨徹底放晴。
陽光灑在厚厚的積雪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芒,整個世界干凈得如同初生。積雪開始消融,屋檐下滴落著斷續的水珠,敲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白子畫推開竹舍的門,清冽寒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卻帶著雪后特有的清新。他回身,將花千骨用厚厚的裘袍裹得嚴嚴實實,連風帽都仔細戴好,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這才抱著她走到院中。
幾日臥床,花千骨的精神似乎被這明亮的雪后晴光喚醒了一些。她靠在白子畫懷里,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被冰雪重塑過的世界,目光最后落在了院角那株老桃樹上。
桃樹早已落光了葉子,遒勁的枝干被積雪覆蓋,如同披著一層厚厚的絨毯。然而,有幾處積雪較薄的地方,隱約能看到深褐色的樹皮,以及枝頭那些在嚴寒中緊緊蜷縮、等待春日的微小芽苞。
花千骨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些被積雪半掩的枝干上,看了許久。
白子畫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并未察覺任何異常,只當她是被雪景吸引。
然而,下一刻,花千骨卻輕輕掙扎了一下,示意要下去。
白子畫小心地將她放下,但仍牢牢扶著她的手臂,以防她虛弱無力而摔倒。
花千骨腳步虛浮,卻執意地、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向那株老桃樹。她在樹下站定,仰起頭,看著那些被厚重冰雪壓得微微彎曲的枝條,眉頭輕輕蹙起。
然后,她做了一個讓白子畫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伸出那雙依舊沒什么力氣的手,開始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去拂拭樹枝上堆積的積雪!
她的動作很笨拙,手指凍得微微發紅,拂下的雪屑落在她的袍袖上、肩頭,帶來陣陣寒意。但她沒有停下,專注地、一點一點,為那些不堪重負的枝條卸去冬日的枷鎖。
白子畫怔在原地,心中震動,難以喻。
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天地萬物,甚至時常忘了饑寒冷暖。可在這片空茫的意識深處,竟還殘存著如此清晰的、對生命的憐惜與守護的本能。
這株桃樹,曾在她懵懂初醒時,贈她以花瓣,予她以芬芳。而今,在她渾噩不知世事時,她竟以如此微弱的力量,回報以拂雪之恩。
仿佛一種刻入魂魄的慈悲,從未因記憶的湮滅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