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手里的鋁飯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紅燒肉,那是他攢了一個月肉票才狠心打的一份,全扣在地上了。油汪汪的,滲進水泥地的縫里。
沒人看他。
也沒人笑話他。
整個食堂,幾千號人,穿著藍色的工裝,手里拿著饅頭、筷子,保持著各種怪異的姿勢。
像被按了暫停鍵。
只有大喇叭還在響。
“可視電話……那是啥?”旁邊的小徒弟張著嘴,飯粒粘在嘴角,“師父,那是啥?”
老劉沒理他。
老劉蹲下身,也不嫌臟,用手把那塊紅燒肉撿起來,在衣服上蹭了蹭,塞進嘴里。
嚼得很用力。
眼淚順著那張滿是油污和皺紋的臉,吧嗒吧嗒往下掉。
“師父,你哭啥?肉臟了咱不吃了……”
“吃!”
老劉吼了一嗓子,聲音嘶啞,“這肉真香!真他娘的香!”
他突然站起來,把飯盒狠狠往桌子上一摔。
“聽見沒!299!巴掌大!能看電視!能打電話!”
“那是咱們造的!”
“咱們造的!!!”
老劉是個八級鉗工。前陣子,廠里來了個外國專家,修個進口機床,鼻孔朝天,指著他們罵“笨豬”。老劉當時捏著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硬是忍住了。
今天。
老劉覺得胸口那塊堵了半年的大石頭,碎了。
“我有種!”
老劉拍著胸脯,對著周圍的人吼,“咱們龍國人有種!”
“嘩——”
食堂炸了。
有人敲飯盆,有人摔筷子,有人抱在一起跳。
饅頭滿天飛。
這年頭糧食金貴,平時掉個米粒都要撿起來。但今天,沒人管了。
大家都在吼。吼什么聽不清,就是想吼。
把這幾十年的憋屈,把那種被人指著鼻子罵“落后”的窩囊氣,全吼出來。
……
:燕京大學,302宿舍
“我不信!”
眼鏡男推了推鼻梁上用膠布纏著的鏡架,“這不符合科學!怎么可能有這種集成度?咱們實驗室那個晶體管,跟大拇指似的,怎么塞進去?”
“廣播都說了!”
上鋪的“瘦猴”把腦袋探下來,一臉通紅,“新華社的消息還能有假?”
“那是宣傳!懂不懂?可能是個模型……”
“放屁!”
宿舍門被踹開了。
班長沖進來,手里揮舞著一張剛出的號外報紙。墨跡還沒干,蹭了他一臉黑。
“看!照片!”
報紙被拍在桌子上。
報紙被拍在桌子上。
黑白照片,顆粒感很重。但能看清。
林舟站在那,手里舉著那個黑盒子。背景是目瞪口呆的一群洋鬼子。
還有一張特寫。
屏幕亮著。上面是地圖。
“看見沒!看見沒!”班長指著照片,手指頭把報紙都戳破了,“這是亮的!這是通電的!這是活的!”
眼鏡男湊過去,臉幾乎貼在報紙上。
他看著那個屏幕。
看著那細膩的線條。
看著林舟臉上那種……那種漫不經心的笑。
那是強者的笑。
眼鏡男突然不說話了。他慢慢直起腰,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
然后,他轉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箱子。
那是他準備去星條國留學的復習資料。托福,gre,全是英文書。
他抱起那一摞書。
“你干嘛?”瘦猴嚇了一跳。
“燒了。”
眼鏡男面無表情,“我不去了。”
“啊?你不是說星條國才是科學的殿堂嗎?你不是說咱們這兒是科技荒漠嗎?”
“荒漠里長出了參天大樹。”
眼鏡男把書扔在地上,拿出一盒火柴,“還在那兒學個屁!最牛逼的技術在咱們這兒!在那個林舟手里!我要去找他!我要給他當助手!哪怕是掃地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