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住在西山賓館,名義上是等待會議的最終結論,實際上卻像是被軟禁了起來。
他每天都能感受到這種壓力的變化。
過去,走在賓館的走廊里,遇到的同志都會熱情地握著他的手,稱他為“國家的功臣”;現在,許多人看到他,只是不自然地點點頭,甚至刻意避開他的目光。
他成了那個“為了虛無縹緲的星空,不顧老百姓吃飯穿衣”的罪人。
宋將軍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怒氣沖沖地拍著桌子,大罵那些“墻頭草”和“糊涂蛋”,但語之間,也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軍方可以提供最堅定的支持,但在國家整體經濟規劃的盤子里,他們的話語權終究是有限的。
林舟沒有像宋將軍那樣憤怒。
他只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疲憊。
在戈壁灘,他面對的是物理定律,是技術難題,那些東西雖然艱深,但終究是有規律可循的,是可以通過計算、實驗去克服的。
可在這里,他面對的是人心,是輿論,是復雜的利益糾葛,這些東西無形無質,卻比任何技術壁壘都更令人窒息。
他一遍遍地在腦海中復盤那天的辯論。
他覺得自己已經把道理都講清楚了,為什么還是無法說服大多數人?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嗎?難道,在國家如此貧弱的今天,追求星辰大海,真的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奢望?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在他最疲憊的時候,悄悄地鉆進他的心里,啃噬著他的信念。
他開始失眠。
深夜里,他會一個人走到窗邊,望著京城沉沉的夜色。
遠處,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是一個為生計而奔波的家庭。
他仿佛能聽到魏文明的聲音在耳邊回響:“我們身后站著的是誰?是億萬萬的普通老百姓!”
這副重擔,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信念即將被這無邊的壓力和自我懷疑所壓垮的時候,一個電話打到了賓館的總臺。
電話是統領的秘書室打來的,簡意賅:“請林舟同志立刻到中海一趟,統領要見他。”
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京城的核心地帶。
車窗外,是高大的紅墻和肅穆的哨兵。
林舟的心,隨著車輛的每一次轉彎,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統領為什么會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召見自己。
是最終的審判嗎?是要親口宣布“長征”和“北斗”項目的死刑嗎?他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車子沒有停在那些宏偉的辦公樓前,而是拐進了一個幽靜的院落。
院子里種著幾棵蒼勁的古松,白雪覆蓋在枝頭,更顯其風骨。
一個穿著普通軍大衣的中年秘書早已等在門口,對林舟點了點頭,引著他穿過一條回廊,來到一間書房的門前。
“統領就在里面,您直接進去吧。”秘書輕聲說道。
林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中山裝,輕輕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一股混雜著墨香、煙草和淡淡茶香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