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是另一種嚴酷。
不同于戈壁灘那種一覽無余、席卷一切的狂暴,這里的冷,是濕漉漉、無孔不入的,能順著人的衣領鉆進去,貼著骨頭縫蔓延。
林舟裹緊了身上那件不甚合身的舊大衣,走下顛簸了一天一夜的綠皮火車。
站臺上涌動的人潮,空氣中彌漫的煤煙味,以及那熟悉的、帶著京腔的叫賣聲,都讓他感到一種既親切又疏離的恍惚。
他已經快一年沒有回到這座城市了。
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吉普車早已等候在站外。
開車的是宋將軍的警衛員,一個不多話的年輕人。
“林總師,將軍讓我來接您。
先去西山賓館安頓下來,會議明天上午九點準時開始。”
林舟點點頭,坐進車里。
車子發動,匯入京城冬日清晨灰蒙蒙的車流。
他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象——穿著厚棉襖騎著自行車的市民,路邊冒著熱氣的早點攤,墻上斑駁的標語——心中百感交集。
在那個與世隔絕的戈壁基地里,他和他的團隊面對的是技術、是數據、是冰冷的物理定律。
失敗了,就從廢墟里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土,繼續干。
可一回到這里,他知道,他要面對的,是比技術難題復雜一百倍的人心和時局。
“擎天一號”的失敗,像一塊巨石,不僅砸在了戈壁灘,更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這次被緊急召回,正是為了參加一場由最高層主持的、關于未來五年國家重點科技項目規劃的高級別研討會。
這場會議,將直接決定“長征”項目的生死,也間接決定了他剛剛在心中點燃火種的“北斗”計劃,是會成為現實,還是會徹底淪為泡影。
“林總師,”前排的警衛員忽然開口,打破了車內的沉默,“將軍讓我提醒您,明天的會上,魏文明也會參加,而且……他準備得很充分。”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
魏文明。
這個名字,在龍國的科技和經濟規劃領域,分量極重。
他是一位資深的經濟學家,以嚴謹務實、精打細算著稱。
在那個普遍激情高漲的年代,他冷靜甚至略顯保守的風格,被許多負責“柴米油鹽”的部門奉為圭臬。
他一直對航天這種高投入、高風險、短期內看不到直接經濟回報的項目持保留態度,認為是在國家底子還很薄弱的情況下,一種不切實際的“好大喜功”。
過去,這種分歧還只是停留在內部報告和非公開的討論中。
但“擎天一號”的baozha,無疑是給了魏文明最有力的一枚炮彈。
林舟可以想象,明天等待他的,將是一場何等激烈的風暴。
他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車窗上。
腦海里浮現出基地里那些年輕技術員迷茫的臉,浮現出王工那條空蕩蕩的褲管,也浮現出“玄鳥”展示給他的、那片璀璨的星辰大海。
他知道,他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
京城西山賓館,一號會議廳。
能容納上百人的大廳里,此刻只坐了不到三十人。
但每一個人,都是跺跺腳就能讓某個領域抖三抖的關鍵人物。
有來自各個工業部門的負責人,有主管計劃和財政的大員,有軍方的幾位高級將領,還有像林舟這樣,從一線被召回的頂尖科學家和總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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