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絲液粘度,誤差正負0.1%。”
“……噴絲頭孔徑,30微米,公差不得超過0.5微米。”
“……‘九煉爐’預氧化段,升溫曲線,每分鐘2.5攝氏度,全程溫度波動,不得超過正負1度。”
“……碳化段,高溫度1300攝氏度,惰性氣體保護,含氧量不得高于百萬分之五……”
魏承光的手,微微顫抖。
這不是一份工藝圖紙!
這是一份……對現有工業體系的、公開的羞辱!
以國內目前的加工精度和控制水平,別說實現,就連看懂這些要求,都已經是天方夜譚!
“這……這不可能!”他脫口而出,“我們的設備,根本達不到這種精度!我們的儀表,也根本無法實現這種級別的控制!這是在造神,不是在搞工業!”
負責人看著他,眼神,平靜而又堅定:“林舟同志在計劃書的最后,寫了一句話。”
“他說,‘方向對了,路,可以一步步走。設備不行,就用人來湊。儀表不精,就用標尺來量。’。”
“魏工,我們沒有退路。整個‘龍脊’工程,都在等著用我們的‘矛’,去刺穿那塊最硬的‘盾’。”
接下來的日子,對于魏承光,以及基地里所有從全國抽調來的頂級技工和工程師來說,是一場噩夢,也是一場……脫胎換骨的洗禮。
“龍吐絲”紡不出合格的原絲,紡出的絲線,粗細不均,一碰就斷。
——沒有高精度傳感器?那就組織一批最有經驗的老師傅,用肉眼,對著放大鏡,一根一根地檢查!用手,去感受那最細微的張力變化!
“九煉爐”的溫度控制不住,升溫曲線,像心電圖一樣,忽高忽低。
——沒有pid控制器?那就三班倒,二十四小時,派專人,守在電爐的閘刀旁邊!手里拿著秒表,眼睛死死地盯著溫度計!溫度高了0.1度,就手動拉一下閘,低了0.1度,就再合上去!用最原始的、笨拙的人工,去模擬“玄鳥”腦海中,那條完美的曲線!
失敗,成了家常便飯。
第一爐,出來的,是一堆黑色的、毫無強度的焦炭。
第二爐,是粘連在一起的、脆得像餅干一樣的廢品。
……
第十九爐,依然失敗。
基地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連戈壁灘上的風,似乎都帶上了絕望的味道。
魏承光,也從最初的抗拒,到中間的麻木,再到此刻,一種深深的、對自己所學知識的懷疑。
難道,導師他們,是對的?這真的,只是一個無法實現的、瘋狂的幻想?
就在第二十次試驗開始的那天晚上,林舟,竟然,親自來到了基地。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一個人,風塵仆仆。
他看過了所有的失敗品,聽完了魏承光近乎絕望的匯報。
然后,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走進“九煉爐”的控制室,親自,在那個人工控制臺前,坐了下來。
他沒有看溫度計,也沒有看秒表。
他只是,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然后,他的手,開始,有節奏地,在那巨大的電閘上,進行著微小的、令人無法理解的、非周期的開合。
仿佛,他能直接“聽”到爐體內,那數百萬根細絲,在高溫中,發出的最細微的-->>呻吟。
仿佛,他能直接“看”到,那些高分子鏈,是如何在烈焰中,斷裂、重組,最終,升華成完美的、六邊形的石墨晶格。
那一夜,整個基地的人,都圍在控制室外,透過玻璃,看著那個如同入定老僧般的年輕人。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一種近乎朝圣般的、荒謬而又真實的感覺。
他們仿佛,在親眼見證,一個神跡的誕生。
當“九煉爐”的爐門,在冷卻了二十四小時后,被緩緩打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