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一直沉默不語,手里拿著鉛筆和計算尺,在草稿紙上不停寫寫畫畫的航天工程總負責人,老王,終于放下了筆。
他是整個計劃最終的執行者,負責把所有東西攢起來,送上天。他的問題,永遠是最實際,也是最致命的。
老王眉頭緊鎖,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他不像老吳那樣激動,也不像老張那樣憂慮,他的語氣平靜,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這個計劃最脆弱的內臟。
“林工,我們拋開技術細節和國際關系不談,就只說工程實現。”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集成難度。把這么多高精尖的載荷,塞進一個狹小的衛星平臺里,這絕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簡單。這就像讓你在同一個火柴盒里,同時造出一塊手表,一臺收音機和一架照相機,它們還必須同時完美工作,互不干擾。光是解決內部的電磁兼容性問題,就足以讓我們現有的團隊集體崩潰。”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材料和工藝。衛星要在外太空的強輻射、超真空、幾百度的巨大溫差環境下長期工作。我們現在連一顆能在這種環境下穩定運行十年八年的軸承都造不出來,你拿什么去保證你那些比金子還精貴的載荷不出問題?圖紙上可沒畫這些。”
“第三,可靠性。衛星上了天,可沒有后悔藥吃,壞了也沒法派個修理工上去。這意味著,從設計、生產到測試,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元器件,甚至每一顆螺絲釘,都必須做到百分之百的可靠。我們現在的工業體系,支撐得起這種近乎變態的要求嗎?”
“第四,熱控和電源。”老王看了一眼氣呼呼的老吳,“吳總工說的沒錯,功耗是個大問題。而巨大的功耗必然帶來巨大的發熱量。在真空環境里,沒法靠空氣對流散熱,多余的熱量排不出去,你的‘天眼’用不了一天,就會把自己活活‘燒死’,變成一坨昂貴的太空垃圾。”
老王每說出一點,在場的專家們臉色就更白一分。這些問題,都是他們想到了,但又不敢深想的死結。每一個,都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橫亙在“天眼”計劃面前。
最后,老王停下了話頭,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第一次離開了圖紙,直直地看向了從頭到尾都異常平靜的林舟。
他問出了那個匯集了所有人疑惑、不解、甚至是一絲被冒犯的憤怒的,終極問題。
“林工,我的問題說完了。現在,我只想問一句。”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一下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些技術,星條國沒有!北極熊也沒有!”
“我們,憑什么能搞出來?”
“就憑你這張……畫得很好看的圖紙嗎?”
“轟!”
這句話,徹底引爆了全場。
“沒錯!王總工問到點子上了!我們憑什么!”
“這不是大煉鋼鐵,光靠熱情和干勁是煉不出衛星的!”
“林工,你得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不然這個計劃,我們航天系統第一個不同意!”
各種質疑的聲浪,如同狂風暴雨,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幾乎要將主席臺前那個單薄的身影徹底淹沒。
剛剛還因為“冬風”成功而意氣風發的宋將軍,此刻臉上的肌肉緊繃,他張了張嘴,想替林舟說幾句,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老王他們問的,句句都是現實,刀刀都見血。
老劉則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冰涼的茶水,眼神晦暗不明。他看著被眾人圍攻的林舟,心中第一次對這個年輕人的判斷,產生了動搖。
會議室里的煙霧越來越濃,氣氛壓抑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