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他以為“自立”就是靠自己賺一份工資,不再伸手向家里要錢。直到此刻,面對這扇隔絕生死的大門,面對那足以壓垮一個普通家庭的巨額費用,他才在巨大的恐慌和無力中,第一次觸摸到了“自立”那沉甸甸的、帶著棱角的真實內核——它不僅僅是經濟上的不依賴,更是在風雨驟來時,有足夠的肩膀去扛起責任,有足夠的力量去守護想守護的人。
他下意識地伸手,隔著薄薄的襯衫口袋布料,緊緊攥住了里面那個硬硬的、磨舊的存折。指尖傳來熟悉的粗糙感,這一次,不再是被鞭策的刺痛,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同舟共濟的支撐。這本小小的冊子,曾是奶奶無聲的愛與犧牲;如今,它更像一個沉甸甸的警醒和信物,提醒他必須真正地、牢牢地“立”起來。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終于,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那盞刺眼的紅燈熄滅了。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主刀醫生帶著一身疲憊走了出來。
“醫生!怎么樣?”陳銳第一個沖上去,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醫生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凝重:“手術算是……成功了。血腫清除得比較干凈。但病人年紀太大,基礎情況差,出血對腦組織的損傷是肯定的。能不能醒過來,什么時候醒過來,醒過來能恢復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數。接下來要在icu密切觀察,扛過感染關、水腫關……每一步都很關鍵。”
成功!這兩個字像一道微弱卻無比珍貴的光,瞬間刺破了籠罩在陳銳心頭的厚重陰霾。巨大的慶幸和更深的憂慮同時攫住了他。他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連忙扶住冰冷的墻壁。
奶奶被推了出來,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插滿了各種管子,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舊紙,只有旁邊監護儀上微弱起伏的曲線,證明著生命的存在。陳銳和父母撲到移動病床邊,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毫無生氣的臉,母親壓抑的哭聲終于爆發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是icu外無休止的守候。高昂的費用單據像雪片一樣飛來。陳銳銀行卡里那點微薄的積蓄,如同投入無底洞的幾粒石子,瞬間就沒了蹤影。他沉默地刷空了那張額度不高的信用卡,又毫不猶豫地聯系了所有能想到的、關系尚可的同學和朋友,開口借錢。沒有華麗的措辭,沒有多余的客套,只有一句句沉重的“家里老人急病,急需救命錢,算我借的,一定盡快還”。
讓他意外的是,回應他的并非預想中的冷漠或推諉。王磊第一個打來了電話:“銳哥!賬號發我!手頭不多,先轉你兩萬應應急!”語氣帶著久違的、不容置疑的義氣。曾經一起在海島被他“請客”的同學,或多或少都伸出了援手。甚至那個當初在項目上讓他栽了跟頭的組長,不知從什么渠道聽說了消息,也托人給他轉了一筆錢,附只有簡單的四個字:“挺住,加油。”
這些雪中送炭的情誼,像寒冬里的一簇簇炭火,溫暖著陳銳冰冷而緊繃的心。他記下每一筆借款,鄭重地承諾著還款日期。他知道,這些錢不僅僅是數字,更是一份份沉甸甸的信任。而守護這份信任,同樣是“自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公司那邊,主管在了解情況后,難得地寬容,同意了他遠程處理一些緊急事務的請求。于是,icu外冰冷的走廊一角,成了陳銳臨時的“工位”。他蜷縮在椅子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一邊處理著那些瑣碎的系統bug和報表需求,一邊不時抬頭望向緊閉的icu大門。屏幕的光映著他疲憊卻異常專注的臉。他不再抱怨工作的枯燥無味,每一次成功修復一個微小的問題,每一次按時提交一份報告,都讓他感到一種腳踏實地的力量——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攢著給奶奶續命的錢,一點一點地履行著自己對工作、對借款人的責任。
夜深人靜,病房外的走廊只剩下他一人。他處理完最后一份郵件,合上電腦。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遠處護士站偶爾傳來的輕微腳步聲。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從貼身的口袋里,再次拿出那本磨舊的存折和那張泛黃的紙條。
這一次,他沒有看存折里早已清空的記錄。他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極其緩慢地摩挲著紙條上那“自立”二字深深的凹痕。那凹痕硌著他的指尖,也清晰地硌在他心上。
他抬起頭,望向icu緊閉的大門。門的那一邊,奶奶在生死線上掙扎;門的這一邊,他在現實的泥濘中跋涉。曾經,奶奶用這本存折,小心翼翼地托舉著他,希望他能“立”起來。如今,輪到他了。
他緊緊攥著存折和紙條,仿佛攥著唯一的武器和信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望著那扇門,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像是在對奶奶說,更像是在對自己立下誓:
“奶奶,您要挺住。”
“我會立住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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