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修建西苑,周長兩百里;西苑里面有人工海,周長十幾里;海上建造了方丈、蓬萊、瀛洲等幾座神山,高出水面一百多尺,山上錯落布置著亭臺樓閣,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仙境一樣。西苑北邊有龍鱗渠,曲折環繞注入人工海。沿著龍鱗渠建造了十六座院子,院門都對著渠水,每座院子由四品夫人主持,院內的廳堂、宮殿、樓閣,極其華麗。宮殿里的樹木到了秋冬季節凋零,就剪彩綢做成花葉,綴在枝-->>條上,顏色褪了就換成新的,始終像春天一樣。人工湖里也用彩綢剪成荷花、菱角、芡實,隋煬帝乘船游賞時,就去掉冰面,把這些彩綢飾品布置在湖里。十六座院子競相用精致美味的酒菜爭比高低,希望獲得隋煬帝的恩寵。隋煬帝喜歡在月夜帶領幾千名宮女騎馬游覽西苑,還創作了《清夜游曲》,讓宮女在馬上演奏。
隋煬帝對待諸王恩情淡薄,還時常猜忌他們。滕王楊綸、衛王楊集內心擔憂恐懼,就叫術士占卜吉兇,還設壇祈禱求福。有人告發他們心懷不滿、詛咒皇帝,有關部門上奏請求處死他們;秋天七月丙午日,隋煬帝下詔把他們除名為民,貶到邊疆郡縣。楊綸是楊瓚的兒子,楊集是楊爽的兒子。
八月壬寅日,隋煬帝前往江都,從顯仁宮出發,王弘派龍舟前來迎接。乙巳日,隋煬帝乘坐小朱航,從漕渠駛出洛口,換乘龍舟。龍舟有四層,高四五十尺,長兩百丈。最上層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中間兩層有一百二十間房,都用金玉裝飾,最下層是內侍的住處。皇后乘坐翔螭舟,規模比龍舟小一些,但裝飾和龍舟一樣。另外還有九艘浮景船,也是三層,都是水上宮殿。還有漾彩、朱鳥、蒼螭、白虎、玄武、飛羽、青鳧、陵波、五樓、道場、玄壇、板、黃篾等幾千艘船,供后宮嬪妃、諸王、公主、百官、僧人、尼姑、道士、外國賓客乘坐,還裝載朝廷內外各部門的供奉物品,一共用了八萬多纖夫,其中拉漾彩以上級別的船的纖夫有九千多人,稱為“殿腳”,都穿著錦彩織成的袍子。還有平乘、青龍、艨艟、艚艟、八棹、艇舸等幾千艘船,由十二衛的士兵乘坐,還裝載兵器和帳篷,士兵們自己拉纖,不另外配纖夫。船只前后相連兩百多里,燈火照亮了江河兩岸,騎兵在兩岸護衛隨行,旌旗遮蔽了田野。隋煬帝經過的州縣,五百里以內的都要進獻食物,多的一個州要獻一百車,極盡水陸珍奇;后宮嬪妃們吃膩了,離開的時候,很多食物都被扔掉或埋掉。
契丹侵犯營州,隋煬帝下詔讓通事謁者韋云起率領突厥兵討伐契丹,啟民可汗派兩萬騎兵,聽從韋云起指揮。韋云起把軍隊分成二十個營,從四條路同時進軍,各營之間相距一里,不許混雜,聽到鼓聲就前進,聽到號角聲就停止,除非是公家的使者,否則不許騎馬奔馳,反復告誡后,擊鼓進軍。有個紇干(突厥官名)違反規定,韋云起把他斬首,拿著他的頭示眾。從此,突厥將領進見韋云起時,都跪著行走,嚇得腿發抖,不敢抬頭看他。契丹一向臣服突厥,對突厥沒有猜忌。韋云起進入契丹境內后,讓突厥人謊稱要去柳城和高麗做買賣,敢泄露實情的人斬首。契丹沒有防備,韋云起在距離契丹營地五十里的地方,突然率軍疾馳進攻,把契丹的男女四萬人全部俘虜,殺死成年男子,把女子和一半牲畜賞賜給突厥,剩下的都帶回朝廷。隋煬帝非常高興,召集百官說:“韋云起用突厥兵平定契丹,文武雙全,現在我要親自提拔他。”于是升任韋云起為治書侍御史。
當初,西突厥的阿波可汗被葉護可汗俘虜,西突厥人擁立鞅素特勒的兒子為可汗,就是泥利可汗。泥利可汗去世后,他的兒子達漫繼位,號稱處羅可汗。處羅可汗的母親向氏,原本是中原人,后來改嫁給泥利可汗的弟弟婆實特勒。開皇末年,婆實特勒和向氏入朝,恰逢達頭可汗叛亂,就留在了長安,住在鴻臚寺。處羅可汗大多居住在烏孫故國的土地上,治理無方,國內很多人反叛,又被鐵勒部落圍困。鐵勒是匈奴的后裔,部族種類最多,有仆骨、同羅、契苾、薛延陀等部落,他們的酋長都號稱“俟斤”。雖然部族姓氏不同,但都統稱為鐵勒,習俗大致和突厥相同,以劫掠為生,沒有統一的大首領,分別隸屬于東、西兩突厥。這一年,處羅可汗領兵進攻鐵勒各部,向他們征收重稅,又猜忌薛延陀部落,擔心他們叛亂,就召集薛延陀的幾百個酋長,把他們全部殺死。于是鐵勒各部都反叛了,擁立俟利發俟斤契苾歌楞為莫何可汗,又擁立薛延陀的俟斤字也咥為小可汗,和處羅可汗交戰,多次打敗他。莫何可汗勇猛剛毅,無人能比,很得人心,鄰國都害怕他,伊吾、高昌、焉耆都歸附了他。
大業二年(丙寅年,公元606年)
春天正月辛酉日,東京(洛陽)建成,將作大匠宇文愷被晉升為開府儀同三司。
丁卯日,隋煬帝派十個使者同時去各地合并州縣。
二月丙戌日,隋煬帝下詔讓吏部尚書牛弘等人商議確定車駕服飾、儀仗警衛的制度,任命開府儀同三司何稠為太府少卿,讓他負責制作這些器物,送往江都。何稠心思精巧,博覽典籍,融合古今制度,對舊制多有修改補充:帝王禮服(袞冕)上繪制日、月、星、辰等圖案,禮帽(皮弁)用漆紗制作。他還打造了三萬六千人的黃麾儀仗,以及帝王車駕、皇后儀仗、百官禮服,全都追求華麗盛大,以符合隋煬帝的心意。
朝廷責令各州各縣進貢鳥獸羽毛,百姓為捕捉鳥獸,水陸各處都張設羅網,凡是羽毛能用于制作儀仗裝飾的鳥獸,幾乎被捕捉殆盡。烏程有棵高逾百尺的大樹,樹干旁沒有分枝,樹頂有個鶴巢,百姓想獲取鶴的羽毛卻爬不上去,就去砍伐樹干;鶴擔心幼鶴被殺,自己拔下羽毛扔到地上。當時有人把這稱為祥瑞,說:“天子制作羽毛儀仗,鳥獸都主動獻上羽毛。”制作這些儀仗動用了十多萬工匠,耗費的金銀錢財、絲織品數以億計。隋煬帝每次外出巡游,儀仗隊伍塞滿街巷道路,連綿二十多里。
三月庚戌日,隋煬帝從江都出發;夏天四月庚戌日,從伊闕排列天子儀仗,率領千乘萬騎進入東京。辛亥日,隋煬帝登上端門,大赦天下,免除全國當年的租稅。下令五品以上文官可以乘車,在朝堂上要戴禮帽、佩玉飾;武官的馬匹要裝飾珂貝,戴頭巾、穿騎射短衣。當時典章制度的繁盛,近世沒有能比得上的。
六月壬子日,任命楊素為司徒,晉封豫章王楊暕為齊王。
秋天七月庚申日,隋煬帝規定百官不能憑考核年限提升品級,必須是德行、功績特別突出的人才能提拔。隋煬帝很看重名位,群臣中該升職的,大多只讓他們兼任臨時官職;即使有空缺職位,也留著不補。當時牛弘任吏部尚書,卻不能獨自行使職權,隋煬帝另外下令讓納蘇威、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左驍衛大將軍張瑾、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黃門侍郎裴矩共同參與選拔官員,當時人稱他們為“選曹七貴”。這七人雖然都參與選官,但官員任免的決定權,唯獨掌握在虞世基手中。他收受賄賂,行賄多的人能超越等級提拔,沒行賄的人只能在考核表上隨便注個等級而已。裴蘊是裴邃的堂曾孫。
元德太子楊昭從長安來朝見,過了幾個月,準備返回時,想請求多留一段時間,隋煬帝不允許。楊昭多次跪拜請求,他本身體型肥胖,因此勞累生病,甲戌日去世。隋煬帝哭了幾聲就停了,不久就奏起音樂、表演歌舞,和平時沒兩樣。
楚景武公楊素雖然立下大功,卻特別被隋煬帝猜忌。隋煬帝表面上對他給予特殊禮遇,內心卻很疏遠。太史說隋朝疆域對應的星區會有大喪事,隋煬帝就把楊素改封為楚公,意思是“楚”與“隋”在同一星區,想借此壓制災禍。楊素臥病在床,隋煬帝每次都派名醫去診治,賞賜貴重藥物,卻暗中問醫生,總擔心楊素不死。楊素也知道自己名位已到,不肯吃藥,也不保重身體,對弟弟楊約說:“我難道還需要再活下去嗎!”乙亥日,楊素去世,隋煬帝追贈他為太尉公、弘農等十郡太守,葬禮極為盛大。
八月辛卯日,封皇孫楊倓為燕王,楊侗為越王,楊侑為代王,他們都是楊昭的兒子。
九月乙丑日,立秦孝王楊俊的兒子楊浩為秦王。
隋煬帝認為隋文帝晚年法令嚴苛,冬天十月,下詔修改律令。
在鞏縣東南的平原上設置洛口倉,修筑倉城,周長二十多里,開鑿三千個糧窖,每個糧窖能儲存八千石以上糧食,還設置監管官員和一千名守衛士兵。十二月,在洛陽以北七里處設置回洛倉,倉城周長十里,開鑿三百個糧窖。
當初,北齊后主時期,有魚龍戲、山車戲等雜耍,稱為“散樂”。北周宣帝時,鄭譯上奏征召這些藝人。隋文帝接受禪讓后,命令牛弘規范音樂,除了正統雅樂、清商樂以及九部樂、四舞之外,其余雜耍藝人都被遣散。隋煬帝因啟民可汗即將入朝,想向他炫耀隋朝的富庶和歡樂,太常少卿裴蘊迎合他的心意,上奏請求搜括天下北周、北齊、梁、陳的樂師子弟,全部編入樂戶;六品以下官員及平民中擅長音樂的,都到太常寺當差。隋煬帝同意了。于是各地的雜耍藝人大量聚集到東京,在芳華苑積翠池邊表演。
表演時,先有“舍利獸”跳躍,激起的水花灑滿街道,接著黿、鼉、龜、鱉、水人、魚蟲等道具遍布地面;又有“鯨魚”噴出水霧遮蔽太陽,瞬間變成七八丈長的黃龍;還有兩人頭頂長竿,竿上的舞者突然騰空躍起,在空中交換位置;此外還有“神鰲負山”“幻人吐火”等節目,千變萬化。藝人們都穿著錦繡彩衣,舞者佩戴的玉環玉佩叮咚作響,身上裝飾著羽毛串。朝廷責令京兆、河南兩地制作這些服飾,兩京的錦緞彩綢都被用光了。隋煬帝創作了很多艷麗的詩篇,讓樂正白明達譜成新曲演唱,曲調極為哀怨。隋煬帝很滿意,對楊明達說:“北齊只是個偏僻小國,樂工曹妙達還能封王;現在天下統一,我正要尊貴你,你要好好修身謹慎!”
大業三年(丁卯年,公元607年)
春天正月初一,朝廷大規模陳列典章文物。當時突厥啟民可汗入朝,看到后十分羨慕,請求穿戴中原冠服,隋煬帝不允許。第二天,啟民可汗又率領部下上奏堅決請求,隋煬帝非常高興,對牛弘等人說:“現在典章服飾完備,連單于都愿意解下胡辮、改用中原禮儀,這是你們的功勞啊。”給每人賞賜了豐厚的絲織品。
三月辛亥日,隋煬帝返回長安。
癸丑日,隋煬帝派羽騎尉朱寬渡海尋訪異域風俗,抵達流求國(今臺灣島及附近島嶼)后返回。
當初,云定興、閻毗因討好太子楊勇獲罪,和妻子兒女都被沒入官府做奴婢。隋煬帝即位后,大量營建宮室,聽說兩人有精巧手藝,就征召他們,讓他們掌管營建事務,任命閻毗為朝請郎。當時宇文述掌權,云定興用珍珠編織的帳子賄賂宇文述,還獻上新奇服飾、樂曲來討好他;宇文述非常高興,把他當作兄長對待。
隋煬帝準備對四方異族用兵,大規模制造兵器,宇文述推薦云定興負責監督制造,隋煬帝同意了。宇文述對云定興說:“兄長制作的兵器都合陛下心意,卻沒能當官,是因為長寧王楊儼兄弟還沒死啊。”云定興說:“這些沒用的人,為什么不勸陛下殺了他們?”宇文述于是上奏:“房陵王(楊勇)的幾個兒子都已成年,現在陛下要出兵征討,若讓他們跟隨御駕,難以看管;若把他們留在一處,又擔心出問題。進退都不方便,請陛下早點處置。”隋煬帝認可他的說法,就用毒酒殺死長寧王楊儼,把他的七個弟弟分別流放到嶺南,還派暗使在路上把他們全部殺死。襄城王楊恪的妃子柳氏zisha,追隨楊恪而去。
夏天四月庚辰日,隋煬帝下詔,準備安撫河北地區,巡視趙、魏故地。
牛弘等人修訂的新律完成,共十八篇,稱為《大業律》;甲申日,開始頒布施行。百姓長期厭倦嚴苛法令,對寬松的新政感到高興。但后來徭役征發頻繁,百姓難以承受,有關部門為完成任務,臨時強迫百姓,不再遵循律令。
旅騎尉劉炫參與修訂律令,牛弘曾從容問他:“《周禮》中士階層多而文書小吏少,現在文書小吏比前代多百倍,減少了又辦不成事,這是什么原因?”劉炫說:“古人委任官員后就要求他們完成任務,年終考核政績優劣,文書不反復核查,內容也不繁瑣,文書小吏只負責記錄要點而已。現在的文書檔案,總擔心被復查,若審核不嚴密,就要到萬里之外追查百年前的舊案。所以諺語說‘老吏抱著檔案累死’,事務繁雜、政務敗壞,就是這個原因。”牛弘問:“北魏、北齊時,文書小吏很清閑,現在卻忙得不得安寧,為什么?”劉炫說:“過去州里只設主簿,郡里設太守、郡丞,縣里設縣令而已,其余官員都由長官自行征召,官員接受詔令赴任,每州官員不過幾十人。現在卻不一樣,大小官員都由吏部任命,哪怕一點小事,都要歸入考核。精簡官員不如精簡事務,事務不精簡卻希望官員清閑,怎么可能呢!”牛弘認可他的話,卻沒能采納。
壬辰日,隋煬帝下令改州為郡;修改度量衡制度,都依照古代標準;改上柱國以下的武官官名為“大夫”;設置殿內省,與尚書省、門下省、內史省、秘書省合稱“五省”;增設謁者臺、司隸臺,與御史臺合稱“三臺”;從太府寺中分設少府監,與長秋監、國子監、將作監、都水監合稱“五監”;又增設、修改左翊衛等為十六府;廢除伯爵、子爵、男爵,只保留王、公、侯三等爵位。
丙寅日,隋煬帝御駕北巡;己亥日,停駐在赤岸澤。五月丁巳日,突厥啟民可汗派兒子拓特勒來朝見。戊午日,征發河北十幾個郡的成年男子開鑿太行山,直達并州,打通馳道。丙寅日,啟民可汗派侄子毗黎伽特勒來朝見。辛未日,啟民可汗派使者請求親自入塞迎接御駕,隋煬帝不允許。
當初,隋文帝接受禪讓后,只設立了供奉四位祖先的宗廟,而且是在同一殿堂中分為不同房間。隋煬帝即位后,命令有關部門商議設立七廟的制度。禮部侍郎兼太常少卿許善心等人上奏,請求為太祖、高祖各建一座殿堂,仿照周朝文王、武王的宗廟(祧廟),與始祖廟合稱“三廟”,其余祖先的宗廟則分室祭祀,遵循“親盡則廟毀”的禮法。到這時,有關部門請求按之前的提議,在東京修建宗廟。隋煬帝對秘書監柳辯說:“現在始祖廟和兩座祧廟都已齊備,后世子孫該把我的宗廟放在哪里?”六月丁亥日,隋煬帝下詔為高祖另建宗廟,還規定每月祭祀的禮儀。但隨后隋煬帝忙于巡游,最終沒能建成。
隋煬帝經過雁門,雁門太守丘和獻上的食物非常精美;到了馬邑,馬邑太守楊廓卻什么都沒獻,隋煬帝很不高興。于是任命丘和為博陵太守,還讓楊廓到博陵去學習丘和的做法。從此,隋煬帝所到之處,地方官進獻食物都爭相追求豐盛奢華。
戊子日,御駕停駐在榆林郡。隋煬帝想出塞炫耀兵力,直接穿過突厥境內,前往涿郡,擔心啟民可汗受驚,先派武衛將軍長孫晟傳達旨意。啟民可汗接受詔令,于是召集部下各國的奚、霫、室韋等部落酋長幾十人,全部聚集過來。長孫晟看到啟民可汗的牙帳里有雜草垃圾,想讓啟民可汗親自清除,向各部落顯示隋朝的威嚴,就指著帳前的雜草說:“這草的根很香。”啟民可汗立刻湊過去聞,說:“一點都不香啊。”長孫晟說:“天子巡游所到之處,諸侯要親自灑掃地面,清除御道上的雜草,以此表示最大的敬意;現在牙帳內雜草叢生,我還以為是特意留下的香草呢!”啟民可汗才明白過來,說:“這是我的罪過!我的骨肉都是天子賜予的,能為天子效力,怎么敢推辭?只是邊疆人不懂禮法,全靠將軍教導,這是將軍的恩惠,也是我的幸運。”于是拔出佩刀,親自割除庭院里的雜草。他手下的貴族和各部落酋長也爭相效仿。
隨后,從榆林郡北部邊境到啟民可汗的牙帳,向東一直到薊城,開鑿了一條長三千里、寬百步的御道,全突厥的人都來服役。隋煬帝聽說長孫晟的計策后,更加贊賞他。
丁酉日,啟民可汗和義成公主到行宮朝見。己亥日,吐谷渾、高昌都派使者入朝進貢。
甲辰日,隋煬帝登上北樓,在黃河邊觀看捕魚,設宴款待百官。定襄太守周法尚到行宮朝見,太府卿元壽對隋煬帝說:“漢武帝出關時,旌旗連綿千里。現在御營之外,請把軍隊分為二十四軍,每天派一軍出發,各軍相距三十里,旗幟相望,鉦鼓相聞,首尾相連,千里不絕,這也是出兵的盛大場面啊。”周法尚說:“不對。軍隊連綿千里,中間隔著山川,一旦發生意外,軍隊會四分五裂;若中樞出問題,首尾根本不知道,道路遙遠,難以救援。雖然有過去的先例,但這是招致失敗的做法。”隋煬帝不高興,問:“那你認為該怎么做?”周法尚說:“把軍隊編成方陣,四面朝外防御,皇宮妃嬪和百官家屬都安置在方陣中間;若發生變故,面對敵人的一面就下令抵抗,同時從內部派出奇兵,向外反擊,用戰車作為壁壘,層層設置防御陣形,這和據守城池有什么區別!如果作戰獲勝,就派騎兵追擊;萬一戰敗,就屯營自守,我認為這是萬全之策。”隋煬帝說:“好!”于是任命周法尚為左武衛將軍。
啟民可汗又上奏表,認為“先帝可汗憐憫我,賜給我安義公主,物資供應從不短缺。我的兄弟嫉妒我,一起想殺我,當時我走投無路,上看只有天,下看只有地,只好把性命托付給先帝。先帝可憐我快要死了,收留并讓我活下來,封我為大可汗,讓我回去安撫突厥百姓。現在陛下統治天下,還像先帝一樣養活我和突厥百姓,物資從不短缺。我蒙受圣恩,難以用語表達。現在我已不是過去的突厥可汗,而是陛下的臣民,希望率領部落改變服飾,完全像中原人一樣。”隋煬帝認為不行。
秋天七月辛亥日,隋煬帝賜給啟民可汗璽書,告訴他“漠北還沒平定,還需要征戰,只要你心懷恭敬順從,何必改變服飾呢?”隋煬帝想向突厥炫耀,讓宇文愷建造大帳,帳內可容納幾千人;甲寅日,隋煬帝在城東乘坐大帳,設置儀仗警衛,宴請啟民可汗及其部落,還表演雜耍。各胡族又驚又喜,爭相獻上牛羊駝馬幾千萬頭。隋煬帝賞賜啟民可汗兩千萬段絲織品,他部下的賞賜各有差別,還賜給啟民可汗車馬、鼓樂、旗幟,允許他朝拜時不直呼其名,地位在諸侯王之上。
隋煬帝又下詔征發一百多萬成年男子修筑長城,西起榆林,東至紫河。尚書左仆射蘇威勸諫,隋煬帝不聽,長城用二十天就修好了。隋煬帝征召雜耍藝人時,太常卿高颎勸諫,隋煬帝也不聽。高颎退下后,對太常丞李懿說:“北周天元皇帝因喜好聲樂而亡國,殷朝的教訓還不遠,怎么能再這樣做!”
高颎又認為隋煬帝對啟民可汗過于優厚,對太府卿何稠說:“這個胡人很清楚中原的虛實、山川的險易,恐怕會成為后患。”還對觀王楊雄說:“近來朝廷一點綱紀都沒有。”
禮部尚書宇文弼私下對高颎說:“天元皇帝的奢侈,和現在比起來,不也差得遠嗎?”還說:“修筑長城的勞役,實在不是緊急事務。”光祿大夫賀若弼也私下議論宴請啟民可汗時過于奢華。這些話都被人上奏給隋煬帝,隋煬帝認為他們誹謗朝政。
丙子日,高颎、宇文弼、賀若弼全被處死,高颎的兒子們被流放到邊疆,賀若弼的妻子兒女被沒入官府做奴婢。事情牽連到蘇威,蘇威也被免官。高颎有文武大略,通曉政務,自從被重用后,始終竭誠盡忠,推薦賢良人才,以天下為己任;蘇威、楊素、賀若弼、韓擒虎都是他推薦的,其余立功成事的人更是不計其數。他在朝執政近二十年,朝野上下都推崇信服他,沒有異議,天下富庶,有他很大功勞。他死后,天下人無不哀悼。
此前,蕭琮因皇后蕭氏的緣故,很受隋煬帝親近重用,擔任內史令,改封為梁公,他宗族中服喪一年以上的親屬,都按才能被提拔任用,蕭氏兄弟遍布朝廷。蕭琮性情淡泊高雅,不把職務放在心上,雖然在隋朝做官,面對北方權貴,也從不低聲下氣。他和賀若弼關系要好,賀若弼被處死后,又有童謠唱“蕭蕭亦復起”(暗示蕭氏將復興),隋煬帝因此猜忌他,把他罷官回家,不久蕭琮就去世了。
八月壬午日,隋煬帝的御駕從榆林出發,經過云中,沿金河逆流而上。當時天下太平,物資豐足,隨駕士兵有五十多萬人,戰馬十萬匹,旌旗、糧草輜重連綿千里不絕。隋煬帝讓宇文愷等人建造“觀風行殿”,殿內能容納幾百名侍衛,可拆可合,下面裝有輪軸,能快速移動;又建造“行城”,周長兩千步,用木板做框架,蒙上布,再涂上彩繪,城樓、了望臺等設施一應俱全。胡人看到后,驚訝得以為是神仙下凡,每次望見御營,在十里之外就跪下磕頭,沒人敢騎馬。啟民可汗搭建好帳篷,等待御駕到來。
乙酉日,隋煬帝親臨啟民可汗的帳篷,啟民可汗捧著酒杯祝壽,跪拜伏地,態度極為恭敬。王侯以下的官員在帳前袒露上身切割羊肉,沒人敢抬頭看隋煬帝。隋煬帝非常高興,賦詩道:“呼韓頓顙至,屠耆接踵來;何如漢天子,空上單于臺。”皇后也親臨義成公主的帳篷。隋煬帝賜給啟民可汗和義成公主各一個金甕,還有衣服、被褥、錦緞彩綢,特勒以下的官員也各有賞賜。隋煬帝返回時,啟民可汗跟隨入塞,己丑日,隋煬帝派他回國。
癸巳日,隋煬帝進入樓煩關;壬寅日,抵達太原,下詔營建晉陽宮。隋煬帝對御史大夫張衡說:“我想路過你家,你給我當回主人吧。”張衡于是先騎馬趕到河內,準備好酒肉。隋煬帝登上太行山,開辟了一條九十里長的直道;九月己未日,抵達濟源,親臨張衡家。隋煬帝喜歡這里的山泉景色,留下宴飲三天,賞賜極為豐厚。張衡又獻上食物,隋煬帝下令分賞給公卿大臣,下至衛兵,每人都能分到。己巳日,隋煬帝抵達東都。
壬申日,任命齊王楊暕為河南尹;癸酉日,任命民部尚書楊文思為納。
冬天十月,隋煬帝下令河北各郡選送有一技之長的人家,共三千多家到東都服役,在洛水南岸設置十二坊安置他們。
西域各國的胡人大多到張掖做買賣,隋煬帝派吏部侍郎裴矩掌管這件事。裴矩知道隋煬帝喜好開拓疆土,每當有胡商到來,就引誘他們講述各國的山川、風俗,以及國王、百姓的容貌服飾,撰寫成《西域圖記》三卷,記載了四十四國,入朝獻給隋煬帝。他還另外繪制地圖,詳細標注各地的要害之處,從西傾山向西,縱橫達兩萬里,從敦煌出發到西海,共分三條路線:北道從伊吾出發,中道從高昌出發,南道從鄯善出發,最終都匯合到敦煌。
裴矩還說:“憑隋朝的威望德行,將士的勇猛,渡過蒙汜水、翻越昆侖山,易如反掌。只是突厥、吐谷渾分別控制著羌、胡各國,阻斷了通道,所以這些國家無法入朝進貢。現在各國都通過商人暗中表達歸附的誠意,翹首期盼,愿做隋朝的臣民。如果對他們加以安撫,派人出使,不用出動軍隊,各國歸附后,吐谷渾、突厥就能被消滅,統一中原和邊疆,就在此一舉了!”
隋煬帝非常高興,賞賜裴矩五百段絲織品,每天都召裴矩到御座前,親自詢問西域的情況。裴矩極力夸贊“西域有很多珍寶,吐谷渾容易吞并”。隋煬帝于是一心效仿秦始皇、漢武帝的功業,決心打通西域;對四方異族的謀劃,全都交給裴矩負責。隋煬帝任命裴矩為黃門侍郎,又派他到張掖,招引西域各國胡人,用利益引誘他們,勸他們入朝。
從此,西域各國胡人往來不斷,他們所經過的郡縣,都因接待、送行而疲憊不堪,耗費的錢財數以萬萬計,最終導致中原疲弊滅亡,這都是裴矩倡導的結果。
鐵勒侵犯邊境,隋煬帝派將軍馮孝慈從敦煌出兵攻打,戰敗。不久鐵勒派使者來謝罪,請求投降;隋煬帝派裴矩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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