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后,凡在大明疆域之內,無論海上陸地,爾等皆為敵寇!皆為叛逆!”
“屆時,朕將盡起新練之水師,動員沿海各省之力,以舉國之勢,追剿爾等至天涯海角!你,以及你的子孫,將永世不得踏足大明疆土,不得從大明獲得一粒米、一尺布、一顆釘!”
朱由檢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劍鋒,一字一頓地問道:“朕倒要看看,離開了大明的根基,失去了陸上的依托,你這‘海上梟雄’,還能在這汪洋大澤之中存續幾時?你的船隊,是會成為無敵艦隊,還是……漂泊無依的浮巢?!”
這番終極通牒如同九天驚雷,在鄭芝龍頭頂炸響!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寬大袍袖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指節泛白,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
他徹底明白了!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場對等的談判。皇帝不是在請求他歸順,而是在給他一個體面臣服、融入帝國的機會。所謂的“兩條路”,第二條根本就是絕路!失去了大陸的補給、市場和潛在退路,他的船隊再強大,也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遲早會在茫茫大海上耗盡資源,分崩離析。與一個決心已定、即將展現新貌的龐大帝國全面為敵,下場只有一個——徹底的毀滅!
就在這氣氛緊張到極點,仿佛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引發baozha的時刻,袁可立再次站了出來,扮演了安撫與穩固局面的角色。他先是朝著朱由檢躬身道:“陛下思慮深遠,既給了忠良退路,也明了底線,實為萬全之策。”然后轉向面如死灰的鄭芝龍,語氣溫和卻帶著千鈞之力:“鄭首領,陛下金口玉,既出承諾,必不辜負忠良。整編軍隊看似是收了你的權,實則是給了你的部下們一個堂堂正正的出身和長遠保障。他們日后建功立業,封妻蔭子,皆由國法保障,豈不遠勝于漂泊無定、擔著賊名的海上生涯?陛下正是看重你的雄才大略,才愿將這未來海疆重擔相托,此乃曠世難逢的機遇與信任啊!”
袁可立的話語如同在冰封的河面上投入了一塊巨石,打破了死寂。一邊是皇帝不容抗拒的意志和描繪出的輝煌前景(雖需付出代價),一邊是徹底決裂后必然的毀滅;一邊是融入帝國、共享富貴、子孫無憂,一邊是流亡海上、失去根基、終將被歷史的巨輪碾碎。
鄭芝龍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畫面:兄弟們熟悉的面孔,龐大的船隊揚帆出海的壯闊景象,堆積如山的財寶,沿海那些賴以生存的據點……以及皇帝那深不可測的眼神,帝國龐大的戰爭潛力,還有那幅《坤輿萬國全圖》所展現的、他從未真正掌控的廣闊世界……
利弊得失,生死榮辱,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擺在面前。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仿佛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然后,他猛地推開座椅,向前疾走幾步,推金山、倒玉柱,“噗通”一聲跪倒在朱由檢面前,以頭觸地,聲音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顫抖,卻無比清晰地響徹偏殿:“草民鄭芝龍,叩謝陛下天恩!陛下不以臣愚魯卑賤,委以重任,許以殊榮,更愿導引臣之部伍棄暗投明,報效國家!皇恩浩蕩,如天地覆載!臣……臣豈敢再有絲毫遲疑,豈敢存半分悖逆之念!”
“臣,鄭芝龍,愿率麾下全體將士、所有船隊,歸順朝廷,效忠陛下!從此往后,唯陛下之命是從,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若有異心,人神共戮!”
塵埃,終于落定。
朱由檢臉上那冰冷的威嚴瞬間冰雪消融,重新露出了春風般和煦的笑容。他快步上前,親手將鄭芝龍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懇切:“愛卿平身!今日之后,你便是大明的靖海伯,是朕的海上股肱!往日種種,如過眼云煙!望你日后與袁師同心協力,為我大明開疆拓土,再創輝煌!”
他當即吩咐王承恩:“速去請英國公張維賢、戶部尚書畢自嚴前來,即刻擬定‘大明海洋貿易公司’的盟約細則,同時通知禮部,準備正式的冊封詔書,待鄭頭領帶隊伍來接受整編后再舉行授爵儀式!”
王承恩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偏殿內,陽光依舊溫暖,《坤輿萬國全圖》上的藍色海洋,仿佛正預示著大明未來波瀾壯闊的海疆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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