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站起身,走下御階,目光掃過爭得面紅耳赤的眾人,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諸位愛卿,爭了這半晌,可曾爭出個所以然來?文官決策之失,武將道前線之艱,李愛卿斥軍備之弊。聽起來都有道理,卻又都像是盲人摸象,只執一端!”
他停在御階中央,聲音清晰而冷靜:
“朕來告訴你們,土木堡之敗,絕非某一人的過錯,亦非某一方的責任!它是一個系統性的、從上到下、從里到外的、全方位的、徹頭徹尾的失敗!”
他伸出食指:“第一,決策層何止是失誤?是集體性的戰略愚蠢與政治癲狂!”他毫不留情地批判,“好大喜功,盲目自信,對敵人實力、己方狀況、地理天時,幾乎全憑臆想!把關乎國運的戰爭,當成了彰顯個人權威的兒戲!五十萬大軍?這里面有多少是你們心知肚明的‘幽靈’?有多少是臨時拉來充數的壯丁?這樣的軍隊,拉出去不是打仗,是youxing!是送給瓦剌人的一場盛大的、移動的‘戰利品博覽會’!”
這話辛辣至極,讓剛才還在爭論的雙方都啞口無。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情報系統形同虛設!不,比虛設更可怕!是被權閹人為操控,成了傳遞虛假信息、迎合上意的工具!敵人主力在哪兒?不知道!我方側翼是否安全?不知道!甚至連最基本的,大軍該往哪里走,都成了王振一個人拍腦袋的決定!這叫什么?這叫自戳雙目,然后去跟狼群搏斗!”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看向戶部尚書畢自嚴和那些勛貴,“后勤保障體系從根子上就爛了!國庫空虛,貪腐橫行,層層盤剝。出征大軍的糧草,從出發那一刻起就注定不足!運輸線漫長而脆弱,管理混亂不堪。你們以為士兵們是戰死的?很大一部分是餓死的!是累死的!是被自己人坑死的!這樣的后勤,不是保障,是催命符!”
畢自嚴臉色發白,勛貴們則目光閃爍,不敢與皇帝對視。
“第四,”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武將和勛貴,“軍隊建設長期廢弛!空額、吃餉、訓練荒疏、裝備落后……這些問題,難道是一天形成的嗎?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積累的沉疴!平日里你們歌舞升平,紙醉金迷,靠著祖蔭和盤剝士兵過著奢靡生活,等到真要打仗了,才發現手里的軍隊早已是一堆不堪用的破銅爛鐵!這樣的軍隊,有什么戰斗力?有什么士氣?憑什么去打勝仗?!”
這番話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一個負有責任的官員心上。
“第五,”他最后豎起一根手指,指向那無形的、卻無處不在的“制度”,“指揮體系更是荒唐透頂!一個毫無軍事經驗的太監,居然能凌駕于整個軍事指揮系統之上,對幾十萬大軍發號施令?專業的事,不讓專業的人去做,這是什么?這是對戰爭規律的極度蔑視!是對數十萬將士生命的極端不負責任!這種畸形的權力結構,本身就是最大的隱患!”
他環視全場,看著那些或震驚、或羞愧、或沉思的面孔,總結道:
“所以,朕說,土木堡之敗,是必然!是這個腐朽、低效、充斥著傲慢與偏見的舊體系必然結出的惡果!它警示我們,一個國家,一個王朝,若不能建立起高效的情報系統、可靠的后勤保障、精銳的常備軍隊、專業的指揮體系,以及……一個能夠有效糾錯、避免個人獨斷的決策機制,那么,類似的悲劇,隨時可能重演!區別只在于,下一次,是在哪里,以何種形式爆發而已!”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凝:“而皇帝,作為這個國家的最高統帥,可以不去前線沖鋒陷陣,但絕不能對軍事一無所知,絕不能脫離軍隊,絕不能任由自己被人蒙蔽,成為瞎子、聾子!否則,今日之土木堡,未必不是明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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