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之上,塵土飛揚。數百名騰驤四衛的兵士列成十數排方陣,在各級軍官此起彼伏的號令聲中,時而夾雜著幾句粗糲的呵斥,重復著長槍突刺、收槍回防的動作。汗水順著他們或年輕稚嫩、或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浸濕了身上暗紅色的鴛鴦戰襖,在陽光下泛出深淺不一的斑駁痕跡。密集的槍尖反射著粼粼寒光,呼喝聲、腳步聲與槍桿碰撞聲交織在一起,乍聽之下,竟有幾分熱火朝天的操練氣象。
朱由檢在方正化、王承恩等人的陪同下,靜立在校場邊緣的土坡上,目光如炬,仔細掃視著每一個士兵的動作、每一張臉龐。他沒有急于表態,只是沉下心來,試圖透過這表面的“規整”,看清這支天子親軍的真實成色。
初看之下,似乎頗有章法。士兵們按“伍、什、隊”的編制排列,隊列相對齊整,聽著鼓聲與號令做出統一的刺殺動作——突刺時槍尖前指,收槍時槍桿貼腰,動作雖不算迅猛,卻也算整齊劃一。這是沿襲自戚繼光等名將的練兵遺法,重“束伍”、強“號令”,靠嚴密陣型彌補單兵戰力的不足,本是這個時代最主流的練兵之道。
可看著看著,朱由檢的眉頭不自覺地蹙緊,指尖無意識地攥起。
不對勁。
這些士兵的動作看似統一,實則僵硬得像提線木偶,毫無力量可。前排一個年輕兵士突刺時,手臂抖得厲害,槍尖歪歪扭扭,下盤虛浮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完全是靠慣性完成動作,而非肌肉爆發的真實殺傷力;后排一個年近四十的老兵,動作更是拖沓,突刺到一半便泄了勁,收槍時甚至差點脫手,眼神里滿是敷衍,仿佛這操練是熬日子的苦差。
更讓他心驚的是士兵們的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只是機械地跟著號令抬手、出槍,看不到對武藝的精研,更看不到軍人應有的銳氣與血性。整個訓練,哪里是為戰場搏殺做準備,反倒像一場大型的、重復性的“團體操”表演,徒有其表,無其實質。
“這就是大明精銳親軍的訓練水平?”朱由檢心中泛起一股寒意,指尖冰涼。他想起史書中明軍后期的慘狀:野戰中面對滿洲八旗,往往陣型一沖就散,士兵丟盔棄甲,一潰千里。固然有裝備、指揮的問題,但眼前這些缺乏單兵素養、毫無斗志的士兵,即便陣型再嚴整,又能撐多久?一旦陣腳大亂,他們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思緒不由自主飄回前世——他雖只是個普通大學生,卻也經歷過幾次軍訓。那短暫的訓練,雖以鍛煉意志、普及國防知識為目的,其內核與眼前的景象,卻有著天壤之別。
后世軍訓,首重紀律。站軍姿時紋絲不動,走隊列時步調整齊,從細節處磨掉個人的散漫,培養絕對服從的意識。那種對動作標準的苛求,看似枯燥,卻是鍛造鐵軍的根基。而眼前這些士兵,隊列中不時有人交頭接耳,甚至有人偷偷擦汗、偷懶,軍官雖有呵斥,卻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紀律形同虛設。
其次是內務。疊成“豆腐塊”的被子,整齊劃一的物品擺放,絕非小題大做,而是培養士兵的條理性、自律性與一絲不茍的作風。一個連自己內務都打理不好的人,戰場之上怎能嚴格執行復雜的戰術命令?朱由檢想起方才路過營房,看到士兵的鋪位雜亂不堪,衣物隨意堆放,心中更添幾分沉重。
再者是體能。長途拉練、耐力跑、力量訓練……這些是士兵在艱苦環境下持續作戰的根本。可眼前這些兵士,不過重復了半個時辰的突刺,就有人氣喘吁吁,扶著槍桿直喘粗氣,體能狀況堪憂。真到了長途奔襲、堅守陣地的時刻,他們又能支撐多久?
還有思想灌輸。明確為何而戰、為誰而戰,樹立榮譽感與使命感,才能凝聚軍心。這一點,他雖已通過新監軍制度嘗試推行,但遠未形成體系。而眼前這些士兵,恐怕連自己為何拿起槍都搞不清楚,不過是為了那幾兩餉銀混口飯吃。
最后才是軍事技能——后世的訓練貼近實戰,高強度、分解化,不僅有射擊、格斗,還有戰術協同、野外生存。而眼前的操練,只有單調的突刺、收槍,既無攻防演練,也無單兵格斗,完全是“花架子”,上了戰場毫無用處。
“差距太大了……”朱由檢在心中暗暗嘆息。這個時代的練兵,太過依賴將領的個人能力和士兵的“戰場經驗”,缺乏一套標準化、系統化、可復制的科學體系。戚繼光的《紀效新書》固然經典,但時移世易,敵人變了,戰場環境變了,死守老黃歷,無異于坐以待斃。
一股強烈的緊迫感涌上心頭。關外八旗鐵騎虎視眈眈,入關劫掠如同家常便飯;關內流寇四起,聲勢日漸浩大;西南奢安之亂未平,國庫空虛如洗。靠這樣一支“花架子”軍隊,如何守住大明的江山?如何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必須改!”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生根發芽,且愈發堅定,“把后世那些行之有效的練兵思想和方法,搬過來!哪怕不能完全照搬,也要將紀律、內務、體能、思想、實戰技能這幾條核心,融入大明的軍隊訓練中!”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不是軍事家,但“沒吃過豬肉,見過豬跑”。幾次軍訓的經歷,加上看過的歷史書籍、軍事紀錄片,足夠讓他勾勒出一支現代軍隊的基本輪廓。一個想法在他腦中逐漸清晰:編一本新式練兵手冊!
不能叫“書”,太過正式容易引來非議,就叫《新軍操典綱要》,簡潔明了,又不失莊重。內容從最基礎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