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緊文書,靜靜候立。
堂前銅壺滴漏的水珠一滴一滴墜落在銅盤中,那聲音清脆,卻冷冽無情,每一滴聲響,都似在提醒她:開堂的時刻,就要到了。
他,就要來了。
滴――
答――
廊端忽然一聲低喝:“肅靜――”
肅堂吏高聲振喝,書吏聞聲即刻停筆,執事托卷就位,甲士亦齊聲應令,長戟一齊頓地,聲若驚雷,震得堂心森然。
剎那間,堂上像被風雪覆沒,一片肅殺。
正此時,屏風后傳來靴音,自后廊而至,步履平穩而克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緊接著,一只修如梅骨、袖口繡著墨色暗紋的手,自簾下探出,輕輕一掀。
一線風雪氣順著門縫鉆入,帶來一陣冷淡的氣息。
沈蕙笙的心幾要提到嗓子眼上,她抬眸透過窗格望去,只見那人自簾后緩步而出。
他身著一襲墨青官袍,襟袖收斂,衣紋筆直,襯得他身形修長而挺拔。
隔著數年的時光,他的眉眼依舊奪目,卻似比記憶中更顯凌厲,棱角也更深邃,那曾經略帶稚氣的沉穩,已被歲月磨煉成一派冷峻與威壓。
他手中執一支朱砂封纏的律筆,象征著他作為鎮江府推官的威儀,也正是這一支筆,僅用三字,便宣告了沈家的死刑。
――陸辰川!
沈蕙笙不知自己是如何壓下那股幾乎要沖出口的怒意,她的喉嚨像被人死死掐住,呼吸艱難,眼前的身影卻愈發清晰。
她明明恨極了他――恨他那一筆,將沈家生生推入深淵。
可偏偏,當那人自簾后步出之時,她心口還是一顫,像被什么久遠的記憶攫住。
是恨他,還是恨自己那段年少時不愿承認的心意?
她不敢深想。
這一刻,她幾乎忘了自己是來為兄長翻案的律席,只覺得自己仍是那個站在江邊,捧著焚毀的絕筆,眼淚流干的女子。
她想撲上去,想質問他當年的一筆,是如何將沈家生生推入深淵。
可她不能。
她只能死死盯著那支朱砂律筆,仿佛盯著一柄沾滿血的刃,目光一刻也無法移開。
而堂上之人,卻將目光落在案卷之上,神情未曾有絲毫波瀾,仿佛天地間唯有律卷與刑名與他有關。
廊外的她,像是不存在。
又或者說,他根本沒有往這邊,看過哪怕一眼。
沈蕙笙的心口忽然一陣空落,她蓄積兩世的感情,竟在這一瞬間被碾得粉碎,只余下無邊的荒涼。
――諷刺嗎?
――可笑嗎?
如論是前世的她,還是如今的她,都無法入他的眼。
她怔怔望著堂內的身影,他就那樣高高端坐在上,案卷在他手下如水般快速翻動。
她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在認真看,還是早已在心中寫好了結局。
否則,怎么可以這么快?
這可是她一家的命!
他可以不要她,但是可不可以把家人……還給她?
下一瞬,陸辰川已挽袖提筆,神色沉冷如冰。
他甚至沒有看任何人一眼,只是當朱砂筆尖點下時,他的眼睫微微一顫,卻很快歸于靜止。
還未及沈蕙笙驚呼出聲,陸辰川已抬手蓋印――
“疑罪從輕,緩流徙。”
話音未落,他已利落起身,衣袍翻起冷風,動作如劍,干凈、迅捷。
提筆、落印、起身,一氣呵成,沒有猶豫,沒有回望,就像從來不曾把旁人放在眼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