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嬤嬤只是磕頭，血流滿面，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殿內其他幾個知情的宮人也早已嚇傻，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面生的、眼神冰冷如同毒蛇的宦官端著藥碗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名面無表情的健壯婦人。宦官尖細的嗓音不帶一絲溫度：“靜慈仙師節哀。小皇子先天不足，驟爾夭折，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挽回。皇上聞訊，甚為哀痛，特命奴婢送來安神湯藥，請仙師保重鳳體，切勿過度悲傷，傷了根基。”

“天意？哀痛？”胡善祥死死盯著那宦官，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我的孩子剛剛還好好的！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他！是朱瞻基！是他！虎毒不食子啊！他怎么能……怎么能……”極致的悲痛與憤怒如同火山般爆發，她猛地嘔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再次暈死過去。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而此刻，朱瞻基已悄然來到了長安宮外。他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地站在一株枝葉凋零的老槐樹下，影影綽綽地望著那座熟悉的、此刻卻宮門深鎖的殿宇。宮門外，值守的錦衣衛和禁軍士兵盔明甲亮，人數明顯多于往常，肅殺之氣彌漫，將長安宮隔絕成一個孤島。

宮門緊閉，窗內燈火黯淡，聽不到任何聲響，死寂得可怕。但那片死寂之下，朱瞻基卻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宮墻，聽到胡善祥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能看到她嘔出的那口鮮血，能感受到那滔天的絕望與恨意！

他的腳步像灌了鉛一樣，再也無法向前挪動半步。他沒有勇氣去推開那扇門，沒有臉面去面對那個剛剛被他奪走骨肉的女人。他只能像個卑劣的竊賊，躲在陰影里，貪婪而又恐懼地窺視著那片他親手制造的廢墟。

“善祥……朕……朕對不住你……”他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兩行冰冷的淚水，終于不受控制地滑過他憔悴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間洇開，消失無蹤。這淚水，有為胡善祥流的，有為那個無辜孩兒流的，或許，也有為他自己流的。為這無法回頭、充滿血腥與背叛的帝王之路。

一陣寒風吹過，卷起枯葉，打著旋兒撲在他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因為他的心，早已比這秋夜更寒，更死寂。

他最終也沒有勇氣走上前去。只是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在長安宮外的寒風中，佇立了不知多久，直到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才如同游魂一般，拖著沉重的步伐，悄無聲息地返回了那座象征著至高權力、卻也囚禁著他靈魂的乾清宮。

在他身后，長安宮依舊宮門深鎖，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墓碑，埋葬了一段情分，一個嬰兒，和一位帝王殘存的人性。

而這一切的始末，包括皇帝夜探長安宮、黯然神返的細節，早已被無孔不入的“聽風閣”暗樁，記錄在案，化作加密的符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樂安那座深埋地下的密室。

新的一天開始了，陽光依舊會升起，但對于紫禁城中的某些人來說，黑夜，或許才剛剛降臨。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