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寧宮孫貴妃懷有龍種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深刻改變了后宮乃至前朝的勢力格局。
朱瞻基的狂喜與期盼,全然傾注在了清寧宮。他幾乎日日駕臨,對孫貴妃的關懷無微不至。太醫院院使、院判輪班值守,各地進貢的珍稀補品、鮮果時蔬,如流水般送入清寧宮。朱瞻基甚至親自過問孫貴妃的膳食起居,那份小心翼翼、視若珍寶的神情,是宮中舊人從未在這位年輕帝王臉上見過的。他沉浸在即將為人父的喜悅,以及這份喜悅似乎印證了他“誠心修道感天動地”的自我滿足之中,對孫貴妃的寵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愈發清冷寂寥的坤寧宮。
皇帝已經許久未曾踏足這里了。即便是在初一、十五這些祖制規定皇帝應宿于中宮的日子,朱瞻基也多以“貴妃胎象初穩,朕心牽掛,需親自看顧”或“近日齋戒,需獨宿澄心堂”為由,僅是白日里按禮制過來略坐片刻,象征性地關心幾句皇后的飲食起居,便起駕離去,從無留宿之意。夜幕降臨下的坤寧宮,雖依舊宮燈璀璨,卻彌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冷清和壓抑。
胡皇后端坐鏡前,望著鏡中依舊年輕卻難掩憔悴的容顏,心中如同被冰冷的絲線層層纏繞。宮人們屏息靜氣,行事愈發謹慎,生怕一絲聲響觸怒了這位心境愈發敏感的中宮之主。她能感覺到,那些昔日巴結討好的目光,如今多了幾分掩飾不住的同情、窺探,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輕慢。中宮的威嚴,在皇帝持續的冷落中,正悄然流失。
“娘娘,該用膳了。”貼身女官小心翼翼地稟報,桌上擺滿了精致的御膳,卻絲毫引不起胡皇后的食欲。
她揮了揮手,示意撤下。胃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她不是不知道皇帝與孫貴妃情深,以往也能勉強維持中宮的體面與風度。但如今,孫貴妃有孕,如同一面照妖鏡,將她無子的尷尬、帝寵的稀薄,照得清清楚楚,無所遁形。這不僅是情感的失落,更是地位岌岌可危的恐慌。若孫貴妃真產下皇子,且是皇長子,她這個久久無出、又失帝心的皇后,將何以自處?
這種恐慌,并非胡皇后一人獨有。她背后的家族,以及那些與她命運休戚相關的朝臣、外戚勢力,同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
一日,胡皇后的母親,誥命夫人入宮探視。屏退左右后,看著女兒強顏歡笑的模樣,老夫人忍不住垂淚低語:“我的兒,你需得早作打算啊!如今那一位圣眷正濃,又有了身孕,若他日……你這中宮之位,豈不形同虛設?”
胡皇后苦笑:“母親,陛下心在清寧宮,我又能如何?難道要學那民間妒婦,一哭二鬧三上吊不成?徒惹陛下厭棄。”
“非是要你爭寵吵鬧,”老夫人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焦慮,“你是正宮皇后,母儀天下,占著大義名分。如今陛下雖偏愛,但祖宗家法、朝廷禮制還在。你需得更謹慎行,孝順太后,尤其是要牢牢抓住太后的心意。更要……更要讓前朝那些秉持正統的大臣們知道,中宮不可輕動!”
胡皇后默然。母親的意思很明白,是要她利用自己皇后的正統地位,借助禮法和朝臣的力量,來制衡清寧宮日益膨脹的聲勢。可是,陛下心意已決,又會聽多少勸諫呢?她想起之前“國本”之爭時,那些官慷慨激昂,最終陛下不也強行壓下了嗎?如今他正沉浸在得子的喜悅中,此時觸他霉頭,只怕……
與此同時,清寧宮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孫貴妃雖因有孕而更顯嬌貴,但并未恃寵而驕,反而在朱瞻基面前愈發溫婉柔順,時常勸說陛下亦當關懷皇后,以全禮數。這番姿態,更讓朱瞻基覺得她識大體、顧大局,心中愛重又添幾分。
然而,孫貴妃身邊的近侍,以及那些早已將未來榮辱系于她母子身上的宮人、乃至一些暗中投靠的官員,氣焰卻不免有些高漲。清寧宮的份例用度,內府監不敢有絲毫怠慢,甚至時常超規格供給。宮中隱隱有流,說陛下已有易儲之心,只待皇子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