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安州,漢王府地下密室。
漢王朱高煦剛剛仔細閱畢由“聽風閣”呈上的、關于朱瞻基整頓都察院的詳盡密報,包括其人事清洗、職能擴張、章程訂立以及對朝堂格局產生的深遠影響。
密報被輕輕放在紫檀木案幾上,朱高煦并未立刻說話,只是負手而立,目光幽深地凝視著地圖上北京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在案面上緩緩敲擊,發出極有韻律的篤篤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抽絲剝繭般的冷靜與穿透力,仿佛一位超然物外的觀察者在剖析一個精妙的社會實驗:
“大侄子…真是越來越有手段了。”他似在贊嘆,又似在警醒,“不止是sharen立威,這是要…重構棋局,重塑上層建筑啊。”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侍立一旁的韋弘和陰影中的癸,眼中閃爍著一種與其藩王身份格格不入的、近乎學者般的分析性光芒。
“你們看,”他走到案前,手指點向那份密報,語氣如同在講授一堂政治課,“他這一系列動作,看似是針對幾個貪官污吏,整頓吏治,但其核心,絕非簡單的‘懲貪’或‘肅紀’。”
“其首要目的,在于強化國家機器的鎮壓職能和意識形態控制職能。”他用了兩個極其精準卻陌生的詞匯,讓韋弘和癸微微一怔,但結合上下文,卻能奇妙地理解其含義。“都察院,在本質上,就是皇權延伸出去的、最具威懾力的專政工具之一。朱瞻基通過清洗、換血、擴權,極大地加強了這個工具的組織性、紀律性和指向性,使其能更高效、更精準地貫徹皇權的意志,打擊一切被視為‘不穩定因素’或‘異己力量’的對象。無論是貪腐的官僚,還是…潛在的藩王。”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
“其次,”他繼續道,目光銳利,“他巧妙地調整了生產關系的局部環節。通過‘清軍’、核校屯田,他試圖厘清軍戶、屯田與衛所之間的權責利關系,打擊軍官階層對兵源和土地的過度侵占與剝削,緩和基層軍戶與軍官集團的矛盾,以期提升軍隊這一核心生產力的再生能力和戰斗力。這步棋,看得遠。”
“再者,”他手指敲了敲關于朝堂格局變化的那部分,“他此舉,實質上是對舊有官僚統治階級內部的一次結構性調整和利益再分配。他打壓了以‘三楊’為代表的、部分可能固化的、或與他新君權威尚未完全同步的舊有權力核心,同時,通過提拔顧佐等新興官僚,培育和扶植了一個更直接依附于皇權、更具執行力的新官僚集團。這有效地打破了可能存在的‘官僚主義山頭’,削弱了文官集團可能形成的整體性對抗皇權的潛力,確保了皇權對官僚體系的絕對領導權。手段老辣,深諳主要矛盾與次要矛盾轉化之道。”
他深吸一口氣,總結道:“所以,他不是在胡鬧,更不是單純發泄怒火。他是在…進行一場自上而下的、有限但精準的社會變革嘗試。其根本目的,在于鞏固和強化中央集權,確保朱明王朝的統治根基,應對他所以為的…可能到來的內外挑戰。”
這番石破天驚的分析,完全超越了時代局限,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高度和深度,洞穿了朱瞻基所有政治舉措背后的本質邏輯。韋弘聽得心神激蕩,雖對某些詞句感到陌生,卻覺王爺所一針見血,將紛繁復雜的朝局變幻,剖析得清晰無比,直指核心。陰影中的癸,雖面無表情,但周身的氣息卻變得更加凝練。
密室中一片寂靜,唯有燭火噼啪作響。
“如此一來…”韋弘消化著這番分析,謹慎地開口,“陛下對朝廷的掌控力將空前增強,其政令推行效率也會大大提高。這對我們…”
“是挑戰,也是鏡子。”朱高煦打斷他,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挑戰在于,我們面臨的將是一個更高效、更統一、也更難從內部瓦解的對手。鏡子在于…它印證了我們的道路是正確的——真正的力量,源于組織,源于生產力,源于對底層邏輯的掌控,而非表面的虛張聲勢或權謀詭計。”
他踱步到地圖前,目光從北京緩緩移開,掠過中原,最終定格在廣袤的北部邊疆。
“朱瞻基在整合他的力量,夯實他的根基。那我們呢?”他仿佛在自問,“我們不能只滿足于在樂安這口深井里打造幾件利器,訓練幾千精兵。我們必須擁有更廣闊的戰略視野,必須…在歷史的大潮中,找到屬于我們的、不可替代的位置和價值。”
就在這時,陰影中的癸,無聲無息地上前一步,呈上一份最新的、帶有三根黑色雁翎的緊急軍報。
“王爺,北邊…有變。”
朱高煦目光一凝,接過軍報,迅速展開。燭光下,他的眉頭漸漸鎖緊。
軍報來自“聽風閣”潛伏在漠北的最高級別暗樁,內容簡潔卻驚心:
“韃靼部阿魯臺太師與瓦剌部脫歡首領矛盾激化,各部人馬異動頻繁,小規模沖突已起。阿魯臺似有聯合兀良哈三衛,南下掠邊之意,以轉移內部壓力,補充物資。今冬漠北雪災,牛羊凍斃甚眾,其南下求生機率,大增。”
“漠北…雪災…南下…”朱高煦低聲重復著這幾個關鍵詞,眼中原本的分析性光芒迅速被一種冰冷的、仿佛獵人嗅到獵物氣息般的銳利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韋弘和癸。
“看到了嗎?”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沉凝而充滿力量,“主要矛盾,即將發生轉移!”
“朱瞻基在忙于整頓內政,強化集權,他眼中的‘主要矛盾’或許仍是朝堂平衡與內部穩定。但他忽略了,或者說,尚未充分意識到…外部環境正在急劇變化!漠北的饑荒和內部爭斗,正在將一只餓狼,逼向大明的邊境!”
他走到巨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蜿蜒的北疆防線上。
“一旦邊烽燃起,朱瞻基所有內政的成果,都將面臨最嚴峻的考驗!他的新都察院能否有效保障軍需?他的文官集團能否高效支援前線?他的軍隊,在承平已久后,是否還能抵擋住窮困饑餓的草原鐵騎?”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復雜的弧度。
“而這…對于樂安,對于本王…”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既是前所未有的風險,也是…千載難逢的戰略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