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頓工坊后間的雜物室,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個稍微規整了些的儲藏角落。灰塵被粗略地清掃過,堆砌的金屬零件和廢棄圖紙被推到墻邊,空出的地方鋪了一張厚實的、帶著機油和皮革混合氣味的氈墊,這就是陳維臨時的床。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金屬、煤炭與“熔爐之心”烈酒的氣息,但對于剛從下水道死里逃生的陳維而,這里卻有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感。那是“鑄鐵回響”沉淀下來的、屬于創造與守護的堅實壁壘。
身體的傷口在巴頓那粗暴卻有效的草藥和自身逐漸恢復的元氣下緩慢愈合。但精神的透支,尤其是強行催動“燭龍回響”和古玉力量導致的反噬,恢復起來要緩慢得多。接連幾天,他都處于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頭痛欲裂,感知時而模糊時而尖銳,仿佛靈魂被撕開了一道無法愈合的裂縫。
他大部分時間都躺在氈墊上,強迫自己入睡,但夢境光怪陸離,充斥著破碎的時鐘齒輪、冰冷的機械紅眼、扭曲的鏡中倒影以及那根連接著懷表殘骸的、纖細而堅韌的“銀線”。偶爾,他會聽到工坊前廳傳來巴頓那標志性的咆哮、沉重的錘擊聲,以及瘸腿杰克一瘸一拐的腳步聲。這些聲音,連同懷中古玉那穩定不變的暖意,成了他錨定現實、避免被精神創傷徹底吞噬的坐標。
維克多教授給的那本棕色筆記和《時序淺析》就放在枕邊,但他連翻開的力氣都沒有。那些關于時間紋理、因果網絡的深奧知識,此刻對他過度消耗的大腦來說,不啻于一種折磨。
然而,身體的虛弱和精神的痛苦,并未完全屏蔽他那種異常的感知。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他依舊能“聽”到世界基底那持續不斷的哀鳴,八大回響如同八根日漸腐朽的巨柱,發出令人心悸的**。而在這片衰敗的合唱中,他靈魂深處那縷與“燭龍回響”的連接,雖然黯淡,卻并未熄滅,反而像經過淬火的鋼絲,在痛苦中變得更加凝實、更具韌性。
他開始在意識的深處,無意識地“撫摸”這道連接。不是主動催動,而是像觸摸傷口一樣,去感受它的存在,它的狀態,它與古玉暖意之間的微妙共鳴。他發現,當他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這種內省般的感知中時,外界的噪音和頭腦的劇痛會暫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細微的、仿佛置身于緩慢流淌的時間之河中的寧靜感。
這是一種被動的、無意識的共鳴。是“燭龍回響”在他瀕臨崩潰時,自行選擇的一種維系方式?還是古玉在引導他,以這種最不消耗的方式,重新穩固與時間力量的連接?
幾天后,當劇烈的頭痛終于轉變為一種持續的鈍痛,精神也恢復了些許清明時,陳維掙扎著坐起身。他拿起枕邊那本《時序淺析》,沒有立刻去研讀那些復雜的圖式和冥想引導,而是翻到了最初關于“時序本質”的哲學論述部分。
“時間非線,因果如網……”他輕聲念著維克多教授寫在扉頁上的話,又回想起筆記中關于“觀察”而非“操控”的告誡。
他忽然有了一種明悟。之前在下水道中的強行爆發,是一種面對死亡威脅的本能反應,是蠻橫地“撕扯”時間的織物,其結果就是反噬自身。真正的“燭龍回響”之路,或許并非如此。它更像是一種……理解、順應,乃至在極細微處施加影響的藝術。
他將手放在懷中古玉之上,感受著那份溫潤。然后,他嘗試著,像前幾天無意識狀態下那樣,主動地將意念沉入靈魂深處,去“觀察”那縷與“燭龍回響”的連接。
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去“推動”或“拉扯”它,只是靜靜地“看”著它。如同一個旁觀者,觀察著溪流的走向,感受著水流的緩急。
漸漸地,在他高度集中的精神視野,或者說是“內視”的感知中,那縷連接不再只是一道微光,而是顯現出更加復雜的形態。它仿佛由無數更加細微的、閃爍著銀白色光澤的“絲線”纏繞而成,這些“絲線”延伸出去,有的沒入虛空,連接著不可知的過去與未來;有的則極其微弱地,與他身體周圍極其狹小的空間產生著互動――比如,他呼吸時空氣流動的微小加速與減速,氈墊旁一只緩慢爬行的潮蟲那幾乎無法察覺的運動軌跡變化……
這就是……時間的“紋理”?因果的“連線”在他自身周邊的微小映射?
他心中升起一種難以喻的觸動。這種觀察,沒有帶來力量的暴漲,卻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洞察感”。他仿佛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俯瞰著自身周邊那微小范圍內,時間流逝的細微漣漪。
他嘗試著,將這種“觀察”的范圍稍稍擴大,投向工坊前廳的方向。
他“聽”到了更加豐富的“時間回聲”:巴頓沉重而規律的錘擊聲,每一次落下,都仿佛在時間的織物上敲下一個堅實的“節點”;熔爐中火焰的升騰與搖曳,帶著一種不穩定的、跳躍的時間節奏;甚至,他模糊地感知到瘸腿杰克那條瘸腿在移動時,與正常腿之間那極其細微的、因動作不協調而產生的時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