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興坊。凈住寺。
    凈住寺雖然只是一座小寺,此時寺前也點了數十盞銀燈,幾名僧人敲著木魚趺坐誦經。
    寺后一間僧舍內,只點了一盞油燈,豆大的燈焰又小又暗,影影綽綽映出周圍一圈人影。
    一名瘦小的漢子閃身入內,低聲道:“少主,那賊子不肯去。”
    樂從訓左臂打著繃帶吊在頸中,將右手的茶盞往地上一擲,惡狠狠咒罵了一聲,“混帳!廢物!”
    一名老者咳嗽了一聲,“樂少將軍何必心急,豈不聞好事多磨?”
    樂從訓惡聲惡氣地說道:“昔大主灶,這可都是你的主意,要把程賊引出來殺!結果呢?他連頭都不冒!我手下上百兒郎可是東奔西走,折騰了一天!”
    昔名博頭一縮,不再作聲。
    一名商賈打扮的富態男子笑道:“樂少主息怒。那位程侯既然在城中,遲早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無非是早一日晚一日罷了。”
    “阿彌陀佛,李施主說得是。”一名黑衣僧人道:“程魔禍亂天下,為佛法所不容!我等齊心協力,定當斬妖除魔!”
    “得了吧,延真和尚。”一名穿著黃衣的內侍尖聲道:“這事兒是你們大慈恩寺挑的頭,結果窺基大師不出面也就罷了,特大師、觀海法師、凈念法師一個都不露頭。只來了兩名和尚,三名沙彌。不知道的,還當你們是來助拳的呢。”
    另一名僧人延濟道:“匡公公誤會了。誅除妖魔,我-->>十方叢林責無旁貸,只是今晚諸位大師都在做法事,為朝廷祈福,無暇分身。”
    “哎喲……”匡佑拖長聲音道:“說得咱家就跟多閑似的!要不是為你們這事,我今天早跟著干爹去給王樞密使送葬了,耽誤我多少營生!”
    那富態商賈笑道:“匡公公莫急,此番若是事成,公公耽誤差事的損失都包在我李宏身上!”
    匡佑眼中露出一絲貪婪,口中卻陰陽怪氣地說道:“李大東家身家豐厚,請來的這些高手聽說是花了重金,不過今晚怎么沒見到那位柴大俠啊?不會臨到事上就跑了吧?”
    李宏哈哈笑道:“匡公公說笑了。今晚有燈會,柴大俠被他那位夫人纏住,非要上街觀燈。不過都說好的,只要咱們這邊動手,他立刻趕來!”
    死肥豬!別讓人耍了就是好的。匡佑心下冷笑,窺基大師找了這么個有錢的土財主來斬妖誅魔,分明是把他當成肥羊,自己不宰白不宰。
    匡仲彈了彈衣袖,“咱家損失點沒什么,要是壞了公公的大事,可就萬死莫贖了——你懂吧?”
    “在下曉得!在下曉得!”
    話里話外敲打了幾句,匡佑暗自得意,扯著公鴨嗓子說道:“英雄難過美人關,那位柴夫人生得……嘿嘿,豐姿秾艷,難怪能迷住柴大俠。有道是溫柔鄉是英雄冢,柴大俠進去可就難出來了。”
    座中傳來幾道笑聲,李宏只當沒聽出來他話中的揶揄,笑嘻嘻道:“無妨!我還請來了真正的涼州第一高手!涼州盟的盟主!周少主坐鎮!取那位程侯的首級,如探囊取物!”
    周飛目光淡定地掃過全場,淡淡道:“未來。”
    昔名博深以為然,點頭道:“擂臺還沒打完,如今便叫盟主是早了些。”
    延真看了旁邊那位臉頰刀削般瘦長的年輕人一眼,說道:“聽聞涼州盟為了選盟主,擺下擂臺,周少主連戰連勝,從無敗績?”
    周飛摩挲著長槍,冷峻地點點頭。
    座中響起一片贊許聲,紛紛夸贊周少主英雄了得!
    匡佑笑道:“周少主好身手!哎,今晚怎么沒見尊夫人呢?”
    昔名博道:“少夫人還要操持家事。”
    “原來如此。”匡佑笑嘻嘻道:“據說那位柴大俠的夫人以前是涼州第一美女,可周夫人的姿色,還在柴夫人之上。還有那位左護法,也頗有美色,這涼州盟可是美人兒窩啊!嘿嘿……”
    匡佑尖笑幾聲,周圍人都不好接腔,他有些訕訕地給自己找了個臺階,“周少主是涼州第一高手,周夫人是涼州第一美女,英雄美人,果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李宏笑道:“匡公公說得好啊!”接著他身后的眾人紛紛應合,對著周飛好一通吹噓。
    在場的各方勢力,以李宏這位富商花費重金邀來的人最多,除了周飛、昔名博,還有來自周族、劍宵門、青葉教的高手。
    其次是田令孜的義子匡佑。神策軍的兵權在魚朝恩和仇士良兩人手中,不過田令孜掌管朝政,與朝廷管轄的各地節度使勾結極深。尤其是蜀中一帶,是他那位靠打馬球當上節度使的兄長掌管,專門派了一批軍將,供其調遣,號稱隨駕五都。這次匡佑從中挑了批好手,與李宏請來的人馬加在一起,占了在場人數的一多半。
    但真正出動人手最多的,還是樂從訓的魏博牙兵。只不過樂從訓對那位舞陽程侯恨之銜骨,眾人商量設下圈套之后,便把手下的牙兵都派遣出去,主動在他的必經之路上埋伏。
    樂從訓心頭窩火,悔不該聽了昔大主灶的鬼話,說什么上元佳節,程賊必定會帶姬妾出行游玩,為防止他游玩路線行人太多,難以下手,專門出主意,用申服君的名義將他引到鴻臚寺館的方向,最好是穿坊而過,趁萬人空巷的機會,在坊內下手。而且還煞有其事地分析說,在興道坊最合適。
    眾人信以為真,于是攛掇李宏這肥羊拿出重金,賄賂囊瓦,在申服君跟前說項,趁著上元節邀請程賊赴宴。囊瓦見錢眼開,自無不允。眾人連夜布置,搶先在鴻臚寺館附近的興道坊設伏,誰知程賊說先接到陳王李成美的邀請,把昭南人的邀約給婉拒了。
    眾人一合計,十六王宅就十六宅!于是把埋伏的地點轉移到十六王宅方向的興寧坊。結果這一等又等了一上午,那程賊壓根兒就沒出門。
    眾人都懷疑是不是被程賊給耍了,接著昔名博又宣稱收到一則隱秘消息,說程賊與涼州盟的人私下有勾結,即將前往涼州盟的駐地。眾人打起精神,再一次改變方向,從興寧坊殺到城西埋伏。
    事實證明,昔大主灶的密信就是個屁。一大幫人活活等了一下午,直到天色將黑,程府大門仍然緊閉,程賊蹤影皆無。
    眾人昨晚開始忙碌,白白折騰了一天一夜,無不心浮氣躁,對那個自命謀主的昔大主灶更沒好臉色。
    昔大主灶倒是毫不氣餒,立馬又謀劃了一個新方案:假借太真公主的名義把程賊騙出來!理由是姓程那賊子好色如狗,聽聞太真公主有請,必定色令智昏,有如燈蛾撲火,一去不返!
    于是誅魔聯盟又從城西轉移到城北,這回也不去興寧坊了,選了更近的安興坊,重新安排設伏,一邊挑了個不怕死的,去程府下帖。
    這會兒最后一招也落了個竹籃打水,等于一整天的奔波都成了白費力氣,樂從訓沒有當場罵娘已經算給昔名博面子了。
    匡佑打了個呵欠,起身道:“今兒個是沒戲了。咱家先走一步,大伙也都散了吧。走了!走了!”
    匡佑招呼隨駕五都的軍將離開,李宏追上來道:“辛苦匡公公了,寒舍就在左近,要不去寒舍坐坐?”說著往他手里塞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
    匡佑眼睛一亮,口中假意推讓道:“天色已晚,怕是打攪了吧?”
    李宏笑道:“公公大駕光臨,小的歡喜還來不及!快請!”
    隨從牽過馬來,匡佑翻身上馬,打發隨駕五都自行回四方館,然后與李宏一路說笑著出了凈住寺。
    昔名博跨上老驢,肅然道:“老夫早有預,得長安者可得天下!如今少主的無敵之名已然傳揚出去,待拿下盟主之位,必定聲名遠播,天下震動!”
    周飛淡淡道:“名利不過身外之物,我遺憾的是未能與程賊交手,以我的大天龍大霸王之槍斬妖除魔!揭穿他外強中干的本來面目。”
    昔名博深以為然,“他不過是個坐享其成的紈绔之徒,徒有其表罷了,怎比得了少主人厚積薄發,冠絕天下?”
    周飛冷哼一聲,一手握著長槍,一手提著韁繩,端坐在馬背上,腰背挺得筆直。
    昔名博滿眼寵溺地看著他,捋須笑道:“今晚無事,又正值上元佳節,少主何不與少夫人一同賞燈游玩?”
    周飛身體晃了一下,沉聲道:“先誅魔再說罷。”
    昔名博道:“誅魔雖是關乎天下的頭等大事,可也不能因公廢私,冷落了少夫人——老夫還等著抱抱小小主子呢。”
    周飛低下頭,匆忙打馬而行。
    昔名博搖頭笑道:“都已經成親的人了,還是這么面嫩……”
    樂從訓一腳將幾案踹翻,案上的油燈直飛出去,怒道:“十方叢林是什么意思?故意找些白癡來坑我們魏博牙兵?”
    延真與延濟交換了一個眼色,“實不相瞞,特大師對此也頗有微詞,但窺基大師執意如此,我等只能遵奉窺基大師的法旨行事。”
    “呸!弁韓那家伙算什么東西!竟然也敢稱少主!”樂從訓恨聲道:“當日要不是他當先逃躥,我魏博牙兵虎狼之輩,怎會折損如此慘重!口口聲聲吹噓同階無敵,結果一招敗北,自不量力的東西!”
    延濟道:“周飛雖然不知天高地厚,但本事還是有的。不然也不會娶到黎門主那等人物。”
    樂從訓獰聲道:“當著你們的面我就直說了!待殺掉姓程的,我們聯手做掉周飛!他老婆歸我,其余的都歸你們。”
    “阿彌陀佛,”延濟道:“若是之前倒也罷了,如今周飛半只腳已經登上涼州盟盟主的位置,便是殺掉他,也不好對他的遺孀下手。”
    樂從訓伸過頭,與延真和延濟抵在一處,低聲道:“那就找個機會,讓特大師渡化此女。不然……”
    樂從訓往椅中一靠,“我們魏博的兄弟死傷眾多,對周飛滿腹怨氣,要是沒點好處,我可使不動他們。”
    延真與延濟交換了一個眼色,“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沒什么好只是的!就這么說定了!”
    “你們啊,恐怕還不知道。”匡佑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嘴臉,“那個弁韓的家伙不曉事,早就得罪了義父大人。”
    李宏口氣中透出一絲緊張,“真的?”
    匡佑眼也不眨地說道:“我還能騙你?你想,我義父跟王樞密使一向不怎么對付,周飛呢,一直削尖了頭,走的王樞密使的路子,義父大人能高興嗎?”
    李宏恍然道:“多謝公公提醒!”
    “如今樞密院是我義父一個人說了算,他老人家要是不點頭,什么事都辦不下來。你們啊,早該走走義父大人的門路了。”
    “若非匡公公提點,小人險些誤了大事!”李宏道:“依公公看,小的該如何補救?”
    “這事兒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匡佑壓低聲音道:“你呢,花倆錢,我呢,在義父大人面前美幾句。找個合適的時候,讓周夫人去給義父陪個罪,這事兒就算成了。”
    李宏道:“什么時候合適?”
    “你是個聰明人,還要我說透?哪天晚上悄悄把人送來……咦?”
    匡佑正說著,突然大吃一驚,舌頭幾乎打結,“仇……仇……仇公公……”
    身著紫袍的仇士良在一群內侍簇擁下打馬而來,看到匡佑不由皺了皺眉頭,尖聲道:“明晚上元夜,圣上要在城樓與百姓同歡,宮里宮外都忙瘋了,你還有閑心在這兒瞎轉悠呢?怎么著?你爹不在,你們就放羊了?”
    匡佑趕緊跳下馬,垂手立在一邊,“回公公,侄兒是給義父辦點事,一會兒就回去。”
    田令孜那混帳坑死王守澄,還故意在王爺面前賊喊捉賊,仇士良這會兒看著那混帳的義子,眼睛里就跟扎了魚刺似的,直想往外滋血。
    “不老實。”仇士良冷哼一聲,“揍他!”
    隨駕五都被打發回四方館,匡佑身邊連個幫腔的人都沒有,跑也不敢跑,趕緊跪下哭訴。
    仇士良身后幾名內侍如狼似虎地撲過去,把匡佑掀翻在地,抄起馬鞭、棍棒一通暴揍。
    “著實打!”
    “好生打!”
    匡佑的哀嚎聲一聲接著一聲,聽著就過癮。仇士良出了口惡氣,回過頭打眼一看,“吔,這不是李宏嗎?正好要找你!給我過來!”
    李宏陪笑上前,“仇公公。”
    仇士良陰惻惻道:“說吧,王樞密使在你那兒存了多少私房錢?”
    “這個……”
    “還跟我耍滑頭!”仇士良從袖中抽出一張簽過花押的票據,“看見沒?”
    李宏慌忙下跪,“哎喲,仇公公,是小的眼拙!”
    “得了,你李大善人也是長安城呼風喚雨的人物,用得著跟我低三下四?我也不蒙你,趕緊帶上錢銖,送到王爺府上,就當是你孝敬王爺的。”
    李宏感激地說道:“仇公公真是……善心人啊。”
    仇士良往旁邊瞥了一眼,“匡佑那小子不地道,離他遠點兒。”
    “小的明白。”
    “行了,我一會兒還得入宮,就不請你到家里坐了。改天再聊。”
    李宏恭敬地說道:“公公慢走。”
    等仇士良走遠,匡佑才哭喪著臉爬起來,“他怎么跑這兒來了?”
    李宏道:“仇公公家就在前面。”
    “原來如此……哎?你們是鄰居?我怎么聽說過?”
    李宏笑道:“寒舍不遠,就隔了四五個坊。來這邊呢,本來是想請公公在仇公公家門口上路,這下倒是省事了。”
    匡佑大驚失色,“你——”話未說完,嘴巴便被人捂住,接著他眼珠猛地鼓了出來,胸口露出一截雪亮的刀鋒。
    一名漢子一手捂著匡佑的嘴巴,一手握著尖刀,望向李宏。
    李宏點了點頭。
    那漢子握住刀柄用力一擰,鮮血泉水般淌出。他摘下頭巾,露出一顆光頭,然后大喝道:“有刺客!”
    說著拔出尖刀,一刀斬在李宏的手臂上。
    李宏負痛大叫,“救命啊!有刺客……”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