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紫從他懷中鉆出,笑道:“程頭兒,你該上朝了。”
    程宗揚悻悻然站起身,“親一個再走。”
    小紫乖乖揚起臉,被他吻住唇瓣。
    唇舌糾纏之際,難舍難分。忽然間,小紫精致的玉臉浮起一抹誘人的嫣紅,她扭首移開紅唇,一雙美目水汪汪的看著他,聲如蚊蚋地說道:“大笨瓜,以后給你吃……-->>”說著飛也似地掠下簷角。
    唇上傳來淡淡的幽香,程宗揚呆立在屋脊上,嘴巴卻不由自主地咧開,露出傻笑。
    無數燈火從各坊涌出,匯集在筆直的大街上,猶如一條條流動的星河,涌向唐國的中樞所在——大明宮。
    程宗揚換好上朝的袍服,跨上赤兔馬。敖潤在前提著燈籠引路,吳三桂跟在馬后隨行。
    以程宗揚使者的身份,再加上唐國允諾的特殊禮遇,完全有資格乘車赴朝。不過段文楚專門叮囑過,元正的大朝會不比常朝,除了在京的官員,各州都督、刺史、各節度使派遣的職官、一眾屬國的使節……都要入朝為唐皇賀歲。為了避免擁堵誤事,上至宰相,下至郎官,這一天都會棄車乘馬,甚至連隨從都不敢多帶。
    一出門,只見一個熟人正在外面等著。那人劍眉朗目,唇紅齒白,雖然臉上青腫未褪,眼圈還黑著,但絲毫不妨礙他人見人愛的帥哥形象,反而讓人心生憐惜,忍不住想問到底是哪個該死的混帳,居然把名動京城的獨孤郎打成這樣?
    獨孤謂雙手抱拳,躬身施了一禮,“下官獨孤謂,奉命護送君上。”
    與唐國談判的條款中,專門提到唐國官方有保護舞陽程侯出行的義務。這差事出力還不討好,出事是罪過,沒出事被人說給成漢使獻殷勤,也是罪過,又趕上年節,可謂苦逼到極點。
    京兆府的官員們推來推去,結果差事掄了一圈,毫不意外地又落到了法曹參軍獨孤謂頭上。理由是獨孤參軍跟舞陽侯打過交道,對工作情況比較熟悉,而且能力出眾,一定能圓滿完成組織上交待的工作任務。
    獨孤謂倒是很有覺悟,他一個從刑部六扇門借調的外來戶,京兆府還不可著勁兒的用?苦活累活臟活全是他的,背鍋頂雷扛包樣樣不缺。于是除夕之夜,別人在家喝著酒過的年,他蹲在程宅門外,喝著西北風過的年。
    程宗揚笑道:“獨孤郎,辛苦了。”
    獨孤謂連稱不敢,然后緊跑兩步,跟在馬側。
    程宗揚只帶了敖潤和吳三桂兩人,結果一上街才發現,自己帶的隨從還算多的。同住在宣平坊的尚書左仆射嚴綬,尚書右仆射盧鈞兩位尚書省的主官,都只帶了一名提燈的隨從。其余低階官員都是單身獨騎,自己拿著燈籠。
    從宣平坊到大明宮的大街長十二三里,沿途各坊不斷有官員或是乘馬,或是步行,匯入上朝的隊伍。滿街燈火相望,衣冠載道,官員們戴著烏紗襆頭,身著朱紫官服,依照品階不同,腰間佩戴著金魚袋、銀魚袋,一個個相貌堂堂,氣宇軒昂,盡顯帝國精英官僚的風范。
    敖潤在前面牽著馬,一路上左顧右盼,程宗揚也覺得大開眼界。他此前只跟段文楚、獨孤謂這些唐國官員打過交道,獨孤郎自不用說,長安城有名的帥哥,段文楚也是相貌不凡。他原來以為只是個例,此時才發現,滿大街的唐國官員,就沒有一個長得丑的!隨便拉出來一個,都是身材高大,相貌端正。
    程宗揚禁不住道:“唐國官員都長相這么出眾?”
    “回君上,”獨孤謂道:“唐國官員都要吏部考核才能出仕,先考的就是長相。”
    聽了獨孤謂解釋之后,程宗揚才知道,唐國士人通過科舉,只是有了作官的資格,正式成為官員,還需要通過吏部的考試。考試內容共有四項,依次是身、、書、判。
    身是指外貌,須得體貌豐偉,相貌堂皇才算合格。指口才,不能口吃或者口音太重。書指書法筆跡,最后的判是指通曉案牘公文。四項之中,相貌排在第一位,公務能力反而排在最后……唐國如此強盛,只能說明人家的選材方法還是很科學的,帥哥就是比丑逼有能力!
    “長得丑點,連官都不讓當,”程宗揚感嘆道:“這是赤裸裸的歧視啊。”
    獨孤謂陪著笑臉,心里暗自嘀咕,領導這是對我有看法?可我都被打成這樣了,還能怎么著?往臉上劃兩刀,哄領導開心?問題是這會兒你開心了,回頭別的領導喜歡帥的,我怎么辦?
    程宗揚道:“獨孤郎當年在身這一項上,想必是拔得頭籌了。”
    獨孤謂干笑道:“君上見笑了。”
    程宗揚忽然來了興致,“哎,你說咱們兩個,誰長得帥啊?”
    獨孤謂怔了一下,似乎是被他的不要臉給驚到了。我?獨孤謂,長安城兩百多萬人公認的帥哥。你問我咱們倆誰長得帥,你心里就沒點逼數嗎?
    獨孤謂毫不猶豫地說道:“當然是君上!”
    程宗揚搖了搖頭,“我不信。”
    “真的!”獨孤謂誠懇地說道。
    “老敖,你來評評!”
    敖潤眼也不眨地說道:“當然是程頭兒你長得帥!”
    程宗揚扭頭道:“長伯,你覺得呢?”
    “那還用問?”吳三桂伸出大拇指,“肯定是君上!”
    “是嗎?那具體說說,我哪兒比獨孤參軍帥?”
    吳三桂打了個哈哈,“我想想啊。”
    “獨孤郎,你說呢?”
    獨孤謂慨然道:“君上如日月,下官如螢火。哪里能比呢?”
    “吹牛。老敖,你來說。”
    敖潤頭也不回地說道:“程頭兒,這得加錢啊。”
    程宗揚放聲大笑。獨孤謂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失笑之余,也不由對這位程侯的印象略有改觀。
    沿著寬廣的長街筆直向北,遠遠便能看到巍峨的宮城。越往前,城闕越發高大雄偉。長安城原本是整齊的長方形,最初的宮城位于北面正中的太極宮。因為太極宮位于洼地,地勢較低,唐國又在長安東北的龍首原上興建大明宮,作為帝國中樞。
    大明宮東西長三里,南北長六里,面積幾乎是紫禁城的五倍,本身就相當于一座巨大的城市。宮中山水相連,由龍首原分出的三道山崗橫亙宮中,在崗上依次建有外朝的含元殿、中朝的宣政殿和內朝的紫宸殿,居高臨下,氣勢恢弘。
    大明宮之南,面向長安城方向建有五座城門,程宗揚沿街北上,正前方一座便是大明宮的正門,丹鳳門。
    這是程宗揚見過最宏偉的宮門,城門高十五丈,寬二十丈,下方分為五條門道,城樓更是高聳入云,鑲金砌玉,金碧輝煌,氣象萬千。披星戴月的入朝官員們從門前行過,人馬小如螻蟻。
    待漏院位于丹鳳門之西的建福門外。由于宮門要到夜漏盡后二刻方能開啟,唐皇特命人在此建院,供入朝的官員等候,免受風雨之苦,因此名為待漏。
    此時待漏院內已經匯聚了上千名官員,王公重臣、四方使節、文武官吏,在院中各尋位置,彼此揖手寒暄,一時間頗為熱鬧。
    程宗揚在唐國沒什么熟人,自己所處的又是客使區域,與李藥師、王忠嗣那些武將不在一處,原想著隨便打個哈哈,然后閉目養神就算完事。可沒想到入內一看,居然遇到好幾張熟面孔。
    當頭一位門牙掉了兩顆,依然抱膝嘯傲,旁若無人的風流名士,卻是謝家那位浪蕩大爺——謝無奕。
    謝無奕正嘯得高興,見程宗揚進來,眼睛頓時一亮,起身道:“誒!這不是程賢弟嗎?多日不見!你怎會在此?”
    程宗揚也是一愣,“謝大哥?你怎么來了?”
    謝無奕迎上來,把臂笑道:“張少煌那廝,去了臨安便樂不思歸!王丞相索性讓他待在臨安,玩夠了再回來交差。桓歆他們都去了江州,找小侯爺玩樂,我就耽誤了一天,結果被王老頭抓了差,派來出使長安。你怎么也在此處?”
    程宗揚笑道:“不對吧?謝大哥你要是不樂意,王丞相能把你派出來?”
    謝無奕大笑道:“知我者賢弟也!久聞長安繁華,老兄我早有意一行。”
    “謝大哥來多久了?”
    “半個多月了吧?”謝無奕不在意地說道:“也許一個月?一個多月?”
    好嘛,連自己來了多久都沒數,這也是瀟灑到一定境界了。
    “石超也在長安,你們沒見面?”
    “石胖子也在?還真沒留意。反正我這些日子就在平康坊住著,別的地方都沒去。”
    “你說哪個坊?”
    “平康坊啊。怎么了?”
    程宗揚明白過來,合著這位大爺在青樓住了一個來月?王茂弘莫非是氣迷心了?居然把這么個不靠譜的大爺派來公干?
    “沒什么,我跟石超在宣平坊,離得不遠。”
    謝無奕在他手臂上捏了兩下,笑道:“有空一塊兒坐坐。”
    程宗揚微微一怔,這位大爺居然也會使暗號?
    兩人一笑而罷,彼此揖手作別。
    剛往前走幾步,一個戴著長翅紗冠的烏衣少年上前拜倒,尖聲道:“小的見過程主事。”
    程宗揚停下腳步,“你是……小貫子?”
    童貫揚起臉道:“正是小人。”
    程宗揚忽然發現自己來這一趟是個錯誤,今日大朝會,自己作為漢使被邀出席,其他晉宋諸國也免不了有使節赴會。晉國還好些,自己沒有官職在身,頂多是江州刺史蕭遙逸名下的客卿身份。而自己在宋國可是有正式官職的:工部屯田司員外郎,寶鈔局主事。
    程宗揚對自己的身份問題一直不怎么在乎,六朝各自疆域廣大,以這個時代的信息傳播效率,自己多幾個身份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問題是當個小官還無妨,等地位高到一定程度,就難以掩飾了。比如自己舞陽程侯的身份,哪一朝都不可能放著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諸侯不去理會。
    自己在待漏院接連遇到熟人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畢竟頂級的圈子就那么大,即使今天來的不是童貫和謝無奕,其他人也不會忽視自己這位漢國新貴。
    程宗揚略一錯愕之后,并沒有設法掩飾,只笑道:“你是朝廷派來的使節?不錯嘛,升官了。”
    童貫表情說不出的古怪,既擔憂又棘手,還有種撈到救命稻草的驚喜。
    他小聲道:“回程主事。小的不是正使。”
    “誰是正使?”
    童貫苦笑道:“這次來的正使,程主事也認識。”
    “不會是蔡元長、史同叔他們吧?”程宗揚一邊說一邊游目四顧。
    童貫小聲道:“是廖群玉廖先生。”
    程宗揚一怔,怪不得當日廖群玉行止有異,原來是掛著公事的名義,悄悄給自己主公干私活,結果被自己無意中撞見。
    “廖先生不是一直不肯出仕嗎?怎么成了正使?”
    “賈相爺推行方田均稅法,沒有得力的人手,舉薦廖先生做了掌管三閣圖書的秘書監。此行正好在長安,臨時派遣為正使。”
    “你也不錯啊,年紀輕輕就當副使。”
    童貫苦著臉道:“不敢瞞程主事,小的是秦大貂珰舉薦,由官家欽命,來皇圖天策府學習武事的,并非使節。”
    派一個太監來學習武事……好吧,太監能打,這也算宋國的優良傳統了。
    “廖先生呢?”
    元正大朝會,宋國派來的正使不見蹤影,反而讓一個太監出面,這事怎么看都透著蹊蹺。
    童貫嘴角抽動了幾下,“不見了……”
    程宗揚壓低聲音道:“別哭!怎么回事?”
    “小的明白。”童貫忍淚道:“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廖先生昨日出門就沒有回來,各處找也沒有找著。唐國鴻臚寺催促要使節名單,小的沒辦法,只好冒充正使,填了名字。”
    童貫攥住他的衣袖,“程主事,小的辭行時,太后和官家專門吩咐過,若是遇見主事,一是向主事問安,若主事諸事順利,還望早日回臨安一行。二是萬事都要聽主事的吩咐,不得違命。如今見著主事,小的可總算有了主心骨。求主事給小的作主……”
    自己能作什么主?這會兒找廖群玉也來不及了。再說了,我是漢使,你是宋使,難道我能把兩國的使節一肩挑了?漢、宋結盟,這是要對付誰呢?
    “不用慌張,你就沉住氣去上朝。鴻臚寺給你講過禮儀吧?別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散朝之后來見我。”
    程宗揚低聲說了自己的住處,然后囑咐道:“穩著點。”
    “是。小的記住了!”童貫到底不是個畏手畏腳之輩,聽了程宗揚的吩咐,挺了挺胸,然后抱拳施禮,“多謝主事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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