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鈞!
我的祖宗!
他一把按住我的桌子,趕緊把你那個什么‘樹根實驗’停了!
還有那個叫陳什么云的殘疾女工,明天讓她去后勤幫廚,別在車間晃悠!
要是讓軍代表看見我們靠摸樹根、聽聲音來搞生產,咱倆都得背處分!
這是搞封建迷信!
我看都沒看他一眼,繼續在圖紙上勾畫著那個新型步槍的撞針結構,慢條斯理地說:停不了。
那個女工,明天必須站c位。
你瘋了?!張副廠長急得拍桌子,軍代表要看的是標準化!是科學!
科學就是實事求是。
我把鉛筆往桌上一扔,抬起頭盯著他,既然你怕丟人,那咱們就玩個更絕的。
我把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林小川喊了進來。
小川,去庫房拉十臺報廢的蘇式電機過來,必須是那種修了八百回都修不好的爛貨。
今晚連夜擺在一號車間正中央。
林小川一臉懵逼:師父,擺那玩意兒干啥?
給軍代表展覽我們的失敗品?
我點了根煙,冷笑一聲:那是明天的考題。
十臺機器里,有一臺是陳秀云昨晚修過的。
不用通電,不用拆機,就讓那幫軍代表和廠里的老八級工去挑。
誰能找出來哪臺是她修的,我林鈞把這個總工的位置讓給他坐。
張副廠長張大了嘴,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這一夜,整個廠區燈火通明。
但我知道,最煎熬的不是我,是陳秀云。
我半夜起夜的時候路過車間,看見她正趴在工作臺上寫那本《修復痕跡識別指南》。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什么焊點光澤度必須呈魚鱗狀、線圈壓痕深度不超過0.1毫米、螺絲擰緊的回彈聲必須是清脆的嗒一聲……
她寫得很認真,額頭全是汗。
但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我看見她突然停筆了。
她盯著那些條條框框看了很久,突然像發了瘋一樣,把那幾頁寫滿字的紙一把撕了下來,揉成團扔進了廢紙簍。
她拿起筆,在那個光禿禿的鐵皮本封面上,只寫了一句話。
別找我的痕跡,找機器舒服的樣子。
那一刻,我站在陰影里笑了。這丫頭,終于悟了。
大師和工匠的區別就在這兒。工匠留痕,大師留神。
第二天清晨,戈壁灘的朝霞像血一樣紅。
我沒去廠門口列隊歡迎,而是獨自一人站在胡楊林的邊緣。
腳邊是一個新挖的小坑。
我手里拿著昨晚剛整理出來的《手感量化三要素》最新版手稿。
這里面全是冷冰冰的數據:微牛級的力反饋閾值、神經傳導延遲補償公式、肌肉記憶的生理周期表。
這是目前國內最頂尖的人機工程學雛形,拿到外面能換個院士當當。
但我把它扔進了坑里,填土,踩實。
理論是死的,只有埋進土里,才能長出活的樹。
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回頭,看見陳秀云抱著那個鐵皮本走了過來。
那本子沒用繩子捆,而是別出心裁地用一根柔韌的胡楊枝做了個扣帶,看著既粗獷又精致。
她換了一身嶄新的工裝,雖然左袖口依然空蕩蕩的,但整個人站得筆直,像一棵剛抽條的小白楊。
林總師。
她看著遠處廠區冒著黑煙的大煙囪,聲音有點發緊,但沒抖,要是軍代表看了覺得……覺得這不算技術,咋辦?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從兜里掏出半包煙,抽出一根別在耳朵上。
不算技術?
我看著遠處那輛吉普車卷起的黃龍,正朝著廠區大門疾馳而來。
那就讓他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什么叫共和國工業的神經末梢。
連這點痛覺都沒有,這巨人的脊梁骨,立不起來。
走,去車間。
我一揮手,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不過,那輛吉普車并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直接開到行政樓下接受歡迎,而是在進大門后突然一個急剎車,調轉車頭,直愣愣地沖著一號車間的側門就去了。
那地方,離我們布置的考場還有二里地,卻是全廠排污管道的總出口。
我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壞了,這幫人不是來走過場的,這是帶了狗鼻子來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