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紅頭通告還在桌角壓著,上面的字已經被干燥的空氣抽干了墨跡,看著發灰。
三天后,西北,戈壁灘。
這里的風不是吹過來的,是用砂紙在臉上硬蹭。
我剛下卡車,就在地基旁邊看見了那一幕。
太陽毒得像是在把這片荒原當鐵板燒,林小川蹲在臨時搭起來的繞線架旁邊,手里那根原本柔韌的無氧銅線,這會兒硬得跟掛面的干條似的。
“按照海南的參數,減速百分之二十……”林小川嘴唇干裂起皮,說話都帶著血絲味。
他試圖把銅線往槽口里送。
“崩!”
一聲脆響,跟琴弦斷了一樣刺耳。
斷掉的銅線頭猛地彈回來,在林小川的手背上抽出一條紅得發紫的血印子。
血還沒流出來,傷口就已經干得結痂了。
這里的空氣濕度連百分之十都不到,人的汗腺好像都嚇得閉了門,汗還沒出就被風舔干了。
林小川捂著手,疼得臉都皺成了一團,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這銅……變性了?怎么跟玻璃似的,一碰就碎?”
老羅一直蹲在旁邊沒吭聲。
他伸出兩根像是老樹皮一樣的手指,從地上撿起那截斷線。
沒用鉗子,他直接用大拇指指甲蓋一頂。
“咔嚓”。
銅線斷口齊刷刷的,泛著詭異的晶亮光澤。
“這哪是銅啊。”老羅把斷頭扔在腳下的沙地里,聲音發沉,“這玩意兒現在的德行,跟六三年我在齊齊哈爾外頭摸過的凍鐵一樣,脆,沒魂兒。”
我沒進那個還得排隊領水的臨時指揮部,直接轉身走向了工地的那個半地下的水窖。
說是水窖,其實就是個存雨水的大坑,上面蓋了層油氈布。
我掀開布,舀了半瓢渾濁得像黃豆湯一樣的泥水。
回到現場,我什么也沒說,直接把那一瓢水潑在了那卷銅線上。
“滋――”
沒有蒸汽騰起來。
水剛落在滾燙的銅線上,就像被什么看不見的怪獸一口吞了,眨眼間就沒了蹤影,只留下一圈泛白的堿土印子。
蒸發速度快得嚇人。
“看見了沒?”我抓起一把腳下的黃沙,那是戈壁特有的粗砂,棱角分明,在掌心里搓得生疼,“在海南,你是怕水進得太多;在這兒,水是想留都留不住。”
我看向老羅:“當年咱們運設備過風口,要是趕上沙暴天,電纜怎么護?”
老羅愣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突然閃過一絲精光。
“那時候沒絕緣管。”老羅回憶著,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纏繞的動作,“我們就找粗麻繩,在鹽水里泡透了,等到晾個半干,順著電纜勁兒往上纏――風越大,纏得越緊。”
林小川顧不上手疼,猛地抬起頭:“鹽水吸潮保水,麻繩鎖住水分……你是說,咱們得給銅線穿件‘保濕衣’?”
“不光是保濕。”我把手里的沙子慢慢灑下,“干,不是毛病。干到極致,那就是另一種張力。”
話音剛落,天邊突然黃了一大片。
戈壁灘的臉說變就變。
剛才還是大毒日頭,這會兒狂風卷著沙塵墻,像是千軍萬馬沖過來,能見度瞬間掉到了十米以內。
“沙暴來了!快撤設備!”青年組的那幫生瓜蛋子慌了神,抱著儀器就要往工棚里鉆。
“都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