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的剎那,機油味混著焊槍的臭氧味劈頭蓋臉砸過來――墻上掛著拆下來的車床絲杠,桌上擺著改裝的舊儀表盤當刻度盤,最里頭的"仿形測試臺"初具雛形,林小川正蹲在地上擰螺絲,藍布衫后背全是汗。
"林工!"他抬頭看見我,臉上的油泥裂出道白印子,"老羅說脈沖發生器今晚能調通!"
老羅從機器后面探出頭,眼鏡片上蒙著層油霧:"咱這手搖的,比洋人的電子脈沖慢,可準頭差不離!"他拍了拍測試臺的鐵架子,"人民戰爭式的精密度,咋樣?"
我摸著臺面上的劃痕,那是他們用角磨機打磨時留下的。"今晚就試第一套方案。"我嗓子發緊。
首個受試的是某高校團隊的曲軸仿形切削方案。
理論計算里,刀具壽命能撐8小時;可當林小川搖動手柄,刀具剛碰到工件,金屬尖嘯聲就炸開來――剛性不足,諧振了。
"崩了!"有人喊。
我沖過去,刀尖的碎渣還在冒熱氣。
林小川攥著斷刀,嘴唇直顫:"對不起林工,我......"
"道什么歉!"我拍他后背,震得他踉蹌兩步,"這是好消息!"我撿起碎渣舉給眾人看,"理論里沒寫剛性不足會諧振,可現在咱們看見了!"我轉身對記錄員喊:"封存殘件,標注"失效案例001",寫《失敗歸因報告》!"
林小川瞪圓了眼:"寫失敗?"
"技術進步不是從成功到成功,是從失敗到明白。"我指著墻上的"自力更生"標語,"記好了,每個失敗都是給后來者鋪路。"
又過十日,第三套方案上了測試臺。
那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廠團隊設計的,圖紙邊角卷著,計算書用訂書機歪歪扭扭釘的。
林小川搖手柄時,我盯著轉速表――120轉分,穩得像鐘擺;測厚儀的指針晃了晃,停在0.025mm――比理論值松了0.005,可咱們的磨床能啃下來。
七小時后,刀具依然锃亮。我拍了拍操作的小徒弟肩膀:"停。"
會議室里,我把第三套方案的圖紙攤在最上頭:"它不驚艷,可結構簡單、易維護、適合批量轉化。"我看向電話,"給負責人撥長途,就說:"你們的設計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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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回宿舍,臺燈在日記本上投下一團暖光,把紙面烘得軟乎乎的。我蘸了蘸墨水,筆尖在紙上頓了兩秒,終于落下字:“圖紙上的光鮮救不了國,能讓工人摸得著、修得了的東西,才有真命。”
第二天路過實訓樓,那臺土造測試臺旁多了塊木牌。紅漆還沒干透,暈著潮氣――上面寫著“東風一號試驗平臺(原型)”。陽光透過窗戶斜斜鋪在木牌上,“原型”兩個字泛著暖光,像簇剛點著的火苗,跳得很亮。
朱衛東攥著張紙湊過來,聲音壓得有點低:“林工,總局來電話了,說兩個月后要驗收階段性成果。”他搓了搓手,后半句卡在喉嚨里:“咱們……”我望著測試臺上沒拆的第三套工件,指尖輕輕敲了敲木牌,漆料的糙感還留在指腹。
風從窗戶鉆進來,掀動桌上的《失敗歸因報告》。紙頁嘩啦啦響,像有人在耳邊壓低了聲線說秘密。“該讓更多火點起來了。”我摸出鋼筆,在報告扉頁畫了個尖細的小箭頭。“先把‘失效案例001’寄給李工他們――說不定,這點火星子,能燒出更旺的勢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