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到門口,看他們動作利落地換好熔芯。
老羅按下合閘按鈕的瞬間,整棟樓的燈"轟"地亮了。
"來電了!"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歡呼聲像浪潮似的從各個車間涌過來。
我抬頭看變電所墻上的掛鐘,從停電到恢復,總共用了八分十七秒――比上個月模擬演練的最快記錄還快了兩分半。
回到技術科時,蘇晚晴正把各班組的匯報單釘成一本。
最上面那張是電氣班的:"事故原因:暴雪導致架空線結冰,墜斷相線引發短路;處理過程:啟用材料替代方案,耗時5分21秒;改進建議:下月申請加裝融冰電阻絲,或參考北方709廠的"麻繩纏線法"防冰。"
林小川抱著一摞煤油燈進來,臉凍得通紅:"資料室的《現場實錄》一本沒濕,實驗室的精密儀器都蓋了防塵布,王建國那小子真用消防斧劈了倉庫門,不過他說"林工教過,緊要關頭活人比鎖頭金貴"。"
我翻到朱衛東的匯報頁,最后一行寫著:"沖床制動耗時比平時多1分15秒,建議在操作手柄加裝彈簧助力裝置。"旁邊還畫了個簡易結構圖,是朱衛東的筆跡,歪歪扭扭卻清晰。
"今晚開個短會。"我把匯報單理齊,"把每個班組的處理過程記進《現場實錄》,特別是小孫的材料替代方案――要寫清楚他怎么算的截面積,怎么查的手冊。"
蘇晚晴合上筆記本,鏡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星子:"你是想讓后人知道,就算在停電的雪夜里,咱們的工人也能翻著凍硬的手冊算參數?"
"不止。"我指了指窗外――鍛工車間的燈已經全亮了,沖床聲比停電前更齊整,"我要讓他們知道,火種不用藏在鐵盒里。"我敲了敲桌上的《現場實錄》,"它在每個能翻手冊的腦袋里,在每個會算截面積的手指上,在每個敢舉著銅片說"我試試"的年輕人眼里。"
深夜,我又翻到《現場實錄》的新頁。
鋼筆尖懸在"1965年12月停電事故"標題上,突然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
林小川探進頭來,手里攥著張紙:"林工,我剛整理完學員的感想。"他的耳尖還紅著,"有個姑娘寫,"以前覺得學這些規程是應付檢查,今晚才明白,它們是黑暗里的燈"。"
我接過紙,最上面一行字被鉛筆描得重重的:"技術不是鎖在抽屜里的寶貝,是傳給下一個人的火把。"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把"西南現場技術實錄"幾個字照得發亮。
我合上本子,聽見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那是給302廠送《實錄》副本的貨運列車,正碾過結霜的鐵軌,往西北方向去。
火種不用藏。
它從來都在傳遞的路上。
它從來都在傳遞的路上。
電話鈴是在凌晨三點響的。
我摸黑抓起聽筒,耳朵里炸開段處長的大嗓門:“林鈞!明早八點,北京來的綠皮車在小站停十分鐘,你帶著換洗衣裳和腦袋上車――部里要調你去參與‘東風’項目。”
聽筒貼得太近,我后槽牙都震得發酸。
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桌沿的木刺,那是上個月帶學員修資料柜時留下的。
窗外的雪還沒化透,月光在窗欞上結了層白霜,像極了三年前剛來廢料處理組時,蹲在廢品堆里畫的第一張零件草圖。
天剛蒙蒙亮,我就摸去了實訓樓檔案室。
鐵皮柜的鎖頭凍得發硬,哈了兩口氣才擰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