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著趕產量。”我翻開趙衛東的本子,“午休時間短,他怕耽誤進度。”我指著漏油曲線,“可越急越漏,每天多浪費半桶油――夠咱們車間打十把新銼刀了。”
老錢的臉漲得跟紅布似的,抓起電話:“老周!你現在來生產科!”
當晚十點,廢料站的乙炔燈把雪照得通紅。
趙衛東舉著焊槍,藍白色的火苗舔著雙級泄壓閥;蘇晚晴踮腳往溫度牌上刷紅漆,發梢沾著鐵屑;李衛東抱著壓力表,每焊完一道縫就敲兩下:“穩當,跟新的似的。”
第四天早班,我站在液壓站旁看表。
1314,溫度牌“唰”地翻成紅色;1315,操作工老周捏著閥門手柄,慢慢擰了半圈――壓力表指針晃了晃,停在綠區。
趙衛東突然吼了一嗓子,他蹲在排污口旁,手里的接油杯亮晶晶的:“大伙兒看!就這點兒油星子!”
圍觀的工人哄地圍上來。
鍛壓組小王扒著人縫喊:“真沒漏!前兒這時候我來打水,地上能形成個小油坑!”老陳抹了把臉,不知道是笑還是哭:“咱廠的油,總算不往雪地里浪費了!”
可慶功會始終沒影子。
第五天下午,張主任敲著辦公室門框喊我:“副廠長叫你。”
副廠長的辦公室飄著茉莉花茶味兒。
他盯著窗臺上的鋁制茶杯,開口時聲音發悶:“小林,你知道為啥這液壓站十年沒人動?”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設備科管維修,生產科管操作,技術科管圖紙――三個和尚沒水喝,誰都怕改出事兒擔責任。”
我盯著自己磨破的袖口,沒說話。
“局里要總結材料。”他從抽屜里抽出個牛皮紙袋,“別寫‘操作失誤’,就說‘發現材料疲勞規律’。”他推過鋼筆,“你簽個字,明兒我讓人謄清。”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的穿堂風灌進領口。
蘇晚晴和趙衛東靠在暖氣片上,見我出來,趙衛東兩步跨過來:“那咱們白干了?老周他們要是還急著開閥――”
“沒白干。”蘇晚晴打斷他,她望著我,眼睛里有團小火苗,“他心里有數。”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溫度牌,那層紅漆還帶著趙衛東焊槍的余溫。
“明天早班。”我望著窗外,液壓站的鐵皮屋頂落滿雪,像蓋了層厚棉被,“我去教他們怎么看溫度牌,怎么慢慢開閥門。”
趙衛東突然笑了,他拍著我后背,震得我骨頭都響:“成!我帶倆徒弟去,咱站操作臺前盯著!”
蘇晚晴沒說話,她把我的棉帽往上拽了拽,遮住我凍紅的耳朵。
雪還在下,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可我知道,明天清晨六點――
液壓站的鐵皮門會結層新霜,而門里,會有個人裹緊棉襖,守著臺等了十年的老機器,教它怎么慢慢醒過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