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這根管子,此刻已經在某艘潛艇的龍骨上,誰來替這份‘手感’作證?誰敢拍胸脯說,它一定能扛過深海靜水壓?誰能承擔,因為它沒記錄,而導致整個批次被拆解返工的代價?”
沒人說話。
軍方代表緩緩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從今晚起,所有未完成閉環的工序,暫停作業。等追溯補全、風險評估通過后,再恢復生產。”
散會后,走廊只剩我和蘇晚晴。
她遞來一杯熱水,輕聲問:“接下來呢?總會有人鉆空子,總會有人覺得‘下不為例’。”
我望著窗外漆黑的廠區,燈火零星。
“那就讓‘例外’付出代價。”我說,“讓每一次補救,都比守規矩更難。”
夜風穿廊而過,卷起墻上那份《全流程追溯示意圖》的一角。
紅線如網,密不透風。
可我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我站在更衣室門口,看著那張新貼上去的紙。
標題是手寫的,墨跡未干:《咱們最容易忘的七件事》。
字跡蒼勁有力,正是老周的手筆。
下面列得清清楚楚――“領料不掃碼”“換焊材不登記”“交接無簽字”“坡口自檢漏記錄”……每一條都戳在流程的命門上。
蘇晚晴站在我身旁,輕聲道:“他昨晚寫了三個小時,說是‘不能讓后生踩我的坑’。”
我沒說話,只覺胸口有股熱流緩緩涌動。
不是感動,是踏實。
規矩立不住,是因為沒人愿意第一個低頭;而今天,一個三十年沒低過頭的老技工,親手把錯誤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這就是轉變的開始。
第二天一早,我在預焊區看見了讓我意外的一幕:老周正抓著個年輕徒弟,手把手教他掃碼槍怎么對準條碼,聲音嚴厲:“掃不上就調角度,別嫌麻煩!這碼一錄,不只是給你自己留后路,是給整條戰線扛責任!”
朱衛東路過時愣了一下,轉頭看我:“你真沒找他談話?”
“談什么?”我笑了笑,“人心里通了,比一萬句訓話都有用。”
當天下午,技術科正式發布新規――“補簽不免責”原則:允許因疏忽漏錄信息的工序進行追溯補錄,但必須提交書面說明,經班組長、工藝負責人、項目總師三級審批,并計入班組質量檔案,作為月度考評依據。
同時,啟動“盲查機制”――每周隨機抽取5%已完成工序,倒查全流程數據完整性,發現缺失一律按違規處理。
最狠的是那條附加條款:抽查結果公開排名,末位班組停線學習一天。
消息一出,全廠嘩然。
有人罵我“拿著雞毛當令箭”,也有人說這是“逼人造假”。
但我清楚,真正的執行力,從不怕嚴,只怕松。
一旦開了“下不為例”的口子,制度就成了墻上掛的紙。
蘇晚晴提議增設“規程守護員”輪崗制,由南北協作組青年技工交叉任職,每人一周,獨立巡查,發現問題可越級直報技術科。
她提這個建議時,眼里有種冷冽的堅持――不是為了抓人把柄,而是為了讓監督成為習慣。
我批了。
第一周,盲查抽中了西南組的二級裝配線,六項記錄缺三項。
通報剛發下去,那邊就炸了鍋,嚷著“任務重、人手緊,哪顧得上填表”。
可等他們看到隔壁東北組因一次主動上報隱患被通報表揚時,風向悄然變了。
第三天,林小川交來第一份“守護員日志”,記錄了三起輕微違規,兩起已整改。
我簽字歸檔,順手在備注欄寫了一句:“監督不是對立,是幫兄弟們避雷。”
到了第七天,老周一瘸一拐地走進技術科,遞來一份手寫檢討。
紙頁泛黃,邊角磨損,像是從舊本子上撕下來的。
他不說一句求情的話,只低頭道:“林工,我想通了。手藝再硬,也得靠規矩兜底。”
我接過那頁紙,翻到最后,竟附著一張《高頻漏簽場景清單》,密密麻麻寫了十幾種常見疏漏,還標注了解決方案。
我把這份材料復印了三十份,貼遍各車間、更衣室、食堂門口。
標題改成了現在的樣子。
當晚,《技術互助周報》更新頭條:“本周,首例‘補簽+追責’案例完成閉環,爭議焊縫經復檢返修合格。”配圖是那張空工藝卡與檢測報告并列的照片,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我們信經驗,但更信數據。”
我合上筆記本,在最后一頁寫下一行字:
“制度不怕有人犯,只怕沒人較真。”
筆尖頓了頓,我又添了一句――
“接下來,該動胎模了。”
夜深了,我獨自回到車間,站在新型殼體合攏區前。
激光定位儀的紅點靜靜懸在空氣中,像一只不肯閉上的眼睛。
我伸手摸了摸主支撐架的基座,指尖傳來一絲極細微的滯澀感。
皺了皺眉,我蹲下身,從工具包里抽出水平尺,輕輕搭在調整螺栓上。
氣泡偏了半格。
很微小。幾乎可以忽略。
但我沒動它。
站起身,我看向墻上的總裝節點倒計時牌――距離第三批次合攏焊接,還有72小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