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瞳孔微縮。
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圖紙嘩嘩作響。
遠處汽笛響起,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鐘擺。
是為了讓所有人看見――
科學,不是玄學。
而真正的技術革命,往往始于無人聽見的震動。
第八天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廠區。
我拎著焊槍從廢料堆里走出來時,小趙已經抱著四塊切割好的鋼板在等了。
那是從報廢的裝甲車側板上拆下來的錳鋼,厚度夠、韌性好,正好用來做支腳框架。
“林哥,這真能行?”他搓著手,哈出的白氣糊了一臉。
“不行也得行。”我把焊帽一扣,“咱們沒時間拆機大修,那就繞過去――把地基的‘病’,治在機器外面。”
電弧光在凌晨的車間炸開,一簇簇藍白色火星濺在冰冷的地面上,轉瞬熄滅。
我們按照振動相位差反推受力方向,在每塊鋼板底部預留調節螺栓孔,又從舊橡膠輸送帶上剪下墊片,用硫化法簡單處理后貼合。
四個可調阻尼支腳,就這樣在叮當聲中成型。
沒有精密機床加工,全靠手銼和目測校平
白天,我帶著小趙爬上廠區供水泵房,記下每一次加壓啟動的時間;夜里,我們蹲在t68底下,拿彈簧秤反復測試不同預緊力下的振動反饋。
他開始學會看波形圖,甚至能提前預判哪一班次的水壓波動最劇烈。
“林哥,你看這個峰值――”他指著記錄本上的曲線,“每次都是三點十四分左右,就像……鬧鐘一樣準。”
我點頭。
自然界的規律從不撒謊,只是沒人愿意聽。
周二下午,原裝鑄鐵底座被千斤頂緩緩抬起,油污斑駁的螺栓一根根卸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冷笑:“就憑這幾塊破鐵片子,還能鎮住老黃牛?”韓建國站在人群后排,抱著膀子不說話,眼神卻死死盯著那四個焊得歪歪扭扭的支腳。
“等它震起來,你們就得跪著去刮導軌!”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
我沒理他。
螺絲擰緊的最后一刻,我親自趴在地面,用千分表測了四個支點的水平度。
誤差控制在0.03mm以內――在這種環境下,已經是極限。
試機定在周三晚八點。
當主軸緩緩啟動,嗡鳴聲再度響起,仿佛沉睡巨獸蘇醒前的低吼。
人群屏息。
韓建國嘴角揚起冷笑。
但隨著轉速提升,那股熟悉的抖動竟開始減弱。
960rpm,儀表盤數值趨于平穩;1050rpm,千分表指針微微顫動,卻始終未超閾值。
最后一道精加工完成,我親手取下試件,塞進測量臺。
數字跳動三秒,停在:0.021mm。
全場靜得能聽見呼吸聲斷掉。
我撿起粉筆,在水泥地上畫出一條正弦曲線,用力寫下“f=8.3hz”。
“這不是神,也不是算命。”我的聲音不大,卻砸進每個人耳朵里,“是力和頻率的賬本。我們以前只記尺寸公差,卻忘了機器也會喘氣――它的每一次震顫,都在告訴我們問題在哪。”
角落里,吳老師傅拄著掃帚站著,霜白的眉毛微微顫抖。
良久,他喃喃道:“三十年了……當年我在講臺上說‘機械系統是有生命的’,被人笑話是書呆子。如今……終于有人把理論踩進泥里,又開出花來。”
慶功會那天傍晚,軍管組正式簽發投產令。
效率提升四倍的消息傳遍全廠,連政委都親自來車間看了兩趟。
韓建國沒出現。
我回到地下室,桌上多了一本破舊筆記本。
翻開,全是密密麻麻的手繪振動圖,頁邊標注著溫度、濕度、泵啟時間。
最后一頁貼著一張泛黃字條,字跡蒼勁:
“吳師傅讓我交給您――他說,共振不是病,是機器在說話。”
我抬頭看向窗外。
月光灑在新裝的阻尼支腳上,金屬與橡膠接縫處泛著冷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些沉睡在我腦中的公式、數據、原理,從來不是前世的記憶殘片。
它們正在這片土地上扎根,抽枝,長成一種新的感知方式――我不再只是“知道”,而是開始“聽見”。
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