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訓練場上的紅纓槍已經劃破長空。秦紅玉手腕一抖,槍尖抖出三朵銀花,釘在三十步外的木樁上簌簌發顫。新來的女兵們發出驚嘆,她們不知道教頭今天格外凌厲的招式里,藏著清晨嘔吐后的心悸。
再來!她甩開額前汗前汗濕的碎發,卻在彎腰取箭時突然扶住兵器架。冰冷的鐵腥味鉆進鼻腔,胃部猛地抽搐。最近越來越頻繁的反胃像把鈍刀,反復切割她引以為傲的意志力。
醫療室的窗欞上垂著蘇婉新換的竹簾,細密的篾條把夏夏末的陽光裁成金箔,灑在配藥的白瓷碗上。秦紅玉盯著簾影下跳動的光斑,耳畔嗡嗡作響。
紅玉,你有兩個月身孕了。老軍醫的嗓音帶著藥碾碾碎甘草的沙啞。
木案上的脈枕突然長出尖刺,刺刺得她猛地抽回手腕。窗外恰好傳來女兵操練的呼喝聲,那些她親手調教出的鏗鏘節奏,此刻都成了催命的鼓點。
蘇姐姐!她撞開文書房的門時,正逢穿堂風掀起滿室宣紙。蘇婉慌忙按住飛起的賬賬本,卻見向來雷厲風行的女子扶著門框,臉色比糊窗的窗的棉紙還白。
紫砂壺傾倒傾倒的聲音驚醒了兩人的怔忡。滾水水澆在青磚地上騰起白霧,秦紅玉盯著潑潑灑的水漬,突然想起去年深冬——她們蜷縮在漏風的窩棚里,蘇婉用最后半壺熱水暖她凍僵的手指。
這是喜事。蘇婉的手比她想象中更穩,擦去她鬢角的冷汗時帶著曬過陽光的皂角香,你摸摸看。她牽著秦紅玉的手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掌心傳來細微的胎動,像春雨前翻土的蚯蚓。
秦紅玉觸電般縮手,卻撞翻了茶盤。瓷。瓷片在她們腳邊炸開,映出無數個支離破碎的女教頭。
我今早還在教她們騎射......她盯著自己虎口的繭子,上個月追剿流寇,我從崖上上跳下來......破碎的語句散落在滿地狼藉中,最后化作哽咽:那些娃娃兵怎么辦?
暮色染紅窗紙時,文書房傳來窸窣響動。秦紅玉蜷在蘇婉慣常坐的坐的圈椅里,看她在藥柜前忙碌。當歸混著艾草的氣息漫過來,蘇婉綰發的木簪沾著曬干的益母草,隨她的動作在余暉中劃出淡青色弧線。
頭三個月最是要緊。蘇婉把藥包捆成端正的四方,當年我懷安兒時......話音戛然而止。秦紅玉看見她系繩的指尖發白,才驚覺這是蘇婉首次提及汴京舊事。
廊下傳來漸近的腳步聲,蘇婉突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脈門:你聽。溫熱的皮膚下躍動著新生的節奏,像是春日破土的嫩芽頂開凍土,又像最細的弓弦震顫時發出的嗡鳴。
月光爬上窗格時,她們對著沙盤推演布防。秦紅玉的朱砂筆忽然停在女兵營的位置:我想讓春妮接替教習。筆尖在粗麻紙上洇開紅暈,那丫頭能閉著眼拆連環弩。
蘇婉往炭炭盆添了塊松木木,火星噼啪炸響:正好給新人練手的機會。她將溫好的羊乳推過去,等開春化凍,我教你做百家衣。
更鼓聲里,秦紅玉摸黑走向兵器庫。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掛滿紅纓槍的西墻上,像株風中搖擺的修竹。她解下從不離身的柳葉刀,刀鞘上的纏金繩還沾著塞外的黃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