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奧在新展廳的第三周,中央空調突然在正午十二點準時停機。七月的陽光像熔化的鉛水灌進玻璃幕墻,真皮沙發的表面燙得能煎雞蛋,她額前的碎發黏在皮膚上,手里的價格單被汗水洇出褶皺。
“怎么回事?”
奧奧按下空調遙控器,顯示屏始終黑屏。展廳里的客戶開始焦躁地扇著宣傳冊,幾個預定了下午看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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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發來消息詢問情況。
“奧主管不知道嗎?”
娟娟踩著七厘米的細跟涼鞋晃進來,米白色套裙熨得筆挺,胸前別著
“總經理助理”
的工牌。她手里拿著文件夾,路過飲水機時特意接了杯冰水,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響在悶熱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知道什么?”
奧奧的聲音因為干渴有些沙啞,她注意到娟娟的指甲油換成了正紅色,和張總辦公室里那盆紅掌一個色。
“張總剛簽的節能通知。”
娟娟慢條斯理地翻開文件夾,用鮮紅的指甲點著某條條款,“展廳每天早十點前、午十二點到兩點、晚六點后停空調,燈光減半。畢竟咱們廠這個月業績下滑,總不能讓你們客服部天天吹冷氣浪費電吧?”
最后幾個字她咬得特別重,眼睛瞟向角落里那臺奧奧自費買的小型冷風機
——
上周空調第一次停擺時,她實在受不了就從家里搬來了這個。
“客戶體驗怎么辦?”
奧奧攥著遙控器的手在發抖,“真皮家具在高溫下會開裂,你懂不懂?”
“喲,奧主管現在是家具專家了?”
娟娟嗤笑一聲,抬手看了看新換的浪琴表,“張總說了,成本第一。再說了,真有誠意買的客戶,還怕多流點汗?您說是吧?”
她故意往奧奧身邊湊了湊,香水味混著汗味嗆得人發暈:“對了,剛才財務說您報銷的咖啡豆費用被駁回了。現在全廠都在勒緊褲腰帶,就您還想著天天喝現磨的?”
奧奧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到展示架,樣品臺燈晃了晃摔在地毯上。玻璃燈罩裂開細紋,像她此刻的心情。
下午三點,空調準時啟動,展廳里終于有了絲涼意。奧奧剛送走最后一波客戶,就看見娟娟帶著電工進來了。
“王師傅,把這邊的射燈都換成十五瓦的。”
娟娟指著主展區的水晶燈,“還有那邊的落地燈,除了樣品區全關掉。”
“不行!”
奧奧立刻攔住,“燈光不夠,客戶根本看不清面料紋理!”
“奧主管這是質疑我的工作?”
娟娟拿出手機點開錄音功能,“上周倉庫盤點,您負責的區域少了塊羊絨面料,現在又阻攔節能改造……
需要我把這些都匯報給張總嗎?”
奧奧的指甲掐進掌心。那塊面料是她發現娟娟偷偷剪下來做圍巾后,自己掏錢補的窟窿。沒想到現在反倒成了把柄。
電工很快換好了燈泡,展廳瞬間暗了下來。原本溫馨明亮的空間變得像廉價旅館,米白色的布藝沙發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灰蒙蒙的,連最暢銷的那款乳膠床墊都失去了光澤。
“這樣多好,”
娟娟滿意地拍著手,“既省電又有氛圍。奧主管要是覺得看不清,可以戴副眼鏡嘛
——
我認識個賣眼鏡的朋友,給您打八折。”
就在這時,奧奧的手機響了,是老客戶李太太。對方在電話里怒氣沖沖:“小奧,你們展廳搞什么鬼?我特意帶設計師過來,結果烏漆麻黑的連沙發顏色都看不清!”
奧奧趕緊道歉,掛了電話就去找娟娟理論,卻在總經理辦公室門口聽見里面的對話。
“表舅,您是沒看見奧奧那臉色,跟吞了蒼蠅似的。”
娟娟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嬌嗲,“不過她也真能忍,那么熱的天居然沒中暑。”
“做得不錯。”
張總的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吃東西,“但也別太過分,畢竟她手里還有幾個大客戶。”
“我知道分寸。”
娟娟輕笑一聲,“對了表舅,下周的供應商酒會,讓奧奧也去吧?聽說她酒量不行,到時候……”
后面的話越來越模糊,奧奧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她轉身想走,卻撞見端著咖啡進來的張總助理,滾燙的咖啡濺在她手背上,留下幾片紅腫的印記。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助理慌忙道歉,奧奧卻盯著他手里的咖啡杯
——
那是她之前用了三年的骨瓷杯,杯身上還有她貼的小貓貼紙。
回到展廳時,娟娟正坐在客戶休息區吃冰淇淋,包裝紙隨手扔在地毯上。看見奧奧進來,她故意把冰淇淋舉到嘴邊,舔了舔沾著奶油的手指。
“奧主管,剛才李太太的電話我聽說了。”
她慢悠悠地說,“張總讓您寫份情況說明,明天早上交。對了,記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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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手寫,他說看電子文檔傷眼睛。”
夕陽透過玻璃幕墻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奧奧看著自己被燙傷的手背,突然笑了。她從抽屜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辭職報告,上面已經簽好了名字。
“這份東西,麻煩你轉交張總。”
奧奧把報告放在桌上,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還有,我的咖啡杯,麻煩還回來。”
娟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奧奧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展廳,“有些人就算占了上風,也永遠活在陰影里。”
她推開門,傍晚的涼風撲面而來。遠處的寫字樓亮點燈火,其中一棟的十五層,獵頭公司的王經理正在等她面談
——
那里有恒溫的辦公環境,有現磨的藍山咖啡,還有真正尊重人才的老板。
身后傳來娟娟氣急敗壞的尖叫,但奧奧沒有回頭。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像在敲碎過去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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