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時刻準備著,明白,感謝領導的關心和信任!”
江振邦在路邊通話了三分多鐘,待掛斷后,他終于克制不住情緒,握緊拳頭空中揮了一下。
“江副書記?江書記!領導你可給我了個驚喜啊!”
江振邦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心中有興奮,但更多的是悵然。
宦海浮沉三十載,51歲的他終于重新有了一根又粗又長的天線,得以東山再起,在仕途上邁出了困住自己多年的關鍵一步。
剛才這通電話的弦外之音很明顯,如無意外,他接任興寧市副書記只是開胃菜,年底就會被調到其他縣區,擔任縣長一職,只要不出岔子,一、兩年內,就會迅速升為縣委(區委)書記。
按照這個路子,要是走運的話,江振邦沒準能在地級市擔任個主官,最后以正廳級退休!
但如果不走運呢?
“我這一生,勾心斗角,如履薄冰…你說我能走到對岸嗎?保不齊哪天就成了下一個程奇。”
“有時候想想,這官當到多大才叫大啊?”
江振邦感慨萬千,沿著人行道慢慢走了一會,平復好心情,手機接連來電,都是些消息很靈通的同事和下屬,要給他擺宴接風,祝賀他大敗專案組歸來,同時側面打聽案情進展。
江振邦以休息為由婉拒,目前新一輪的禁酒令堪稱史上最嚴,而且眼下興寧的風波還沒過去,小心駛得萬年船。
處理好工作,江振邦最后又給老婆打了電話,說自己馬上到家。
被集中談話的事兒瞞不過家里,家里人都很擔心,江振邦被放出來,升職的事兒別人不告訴,肯定得第一時間跟他們說……
“老婆,你以后就是江書記的夫人了!”
老婆輕哼道:“我才不在乎什么書記不書記的,我只想做你夫人!什么時候到家?”
“馬上馬上!”
“滴~~”
這邊江振邦正膩膩歪歪的和愛人通著話,計劃著今天如何甜蜜一下,一聲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卻響徹路口。
江振邦循聲看去,只見不遠處一輛載滿了貨物的半掛車正直直地沖向人行道,而在它的正前方,一個約十歲出頭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揀什么東西,對危險渾然不覺。
“寶寶!”
孩子的母親在后面發出凄厲的尖叫。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小心!”
江振邦的身體比腦子轉得更快。
他心無雜念,來不及思索什么,幾乎是憑借本能扔下手機,快步沖上前去,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個小小的身影狠狠撞向遠處。
女孩翻跟頭滾開了,發出一聲驚恐的哭喊。
而江振邦本人,卻代替對方被巨大的沖擊力撞得飛了起來。
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拋物線,然后重重落下。
劇烈的疼痛從身體的每一處傳來,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碎了。
視野開始模糊,周圍的驚呼聲、哭喊聲、汽車的鳴笛聲,都變得遙遠起來。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片萬里無云的藍天。
“這破車開得也太快了,我的新任命還沒下來呢…老婆,你恐怕做不成書記夫人了,只能做烈士遺孀了。”
江振邦很是后悔自己逞英雄的舉動,下一刻,意識陷入了混沌。
依稀間,他似乎聽到一個標準的女播音腔,沉重地朗誦著新聞稿:
2025年9月7日,興寧市委常委、副市長江振邦同志,偶遇一起交通事故,在危急時刻,他奮不顧身,推開一名十歲女童英勇救人,自身不幸壯烈犧牲,年僅51歲。
江振邦同志對黨忠誠,胸懷大局,工作三十年來始終兢兢業業,勤政務實,勇挑重擔,積極為百姓排憂解難,更為興寧市的經濟發展和脫貧攻堅做出了突出貢獻……
江振邦同志廉潔奉公、秉公用權,清白做人、干凈做事,贏得群眾認可,用生命踐行了共產黨人的初心和使命。追悼會當天,上萬民眾自發走上街頭為他送行。
9月10日,經奉省人民政府批準,評定江振邦同志為烈士,追授江振邦同志“奉省見義勇為英雄”稱號,追授江振邦同志“奉省優秀共產黨員”稱號,給予江振邦同志追記個人一等功。9月13日,宣傳部授予江振邦同志“時代楷模”稱號,褒揚他用模范行動詮釋黨員一心為公、執政為民的高尚品格與人民至上的理念精神……
以上內容,江振邦認為純粹是自己在手術臺前的瀕死幻想。
渾身都痛,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亂拼湊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江振邦費力地睜開眼睛,預想中醫院的白色天花板和消毒水味都沒有出現。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讓他陌生又熟悉的臥室,他正躺在床上。
江振邦轉動脖子,看向床頭柜。
那是一個紅色的塑料底座臺歷,上面用燙金的字體印著“1995”。翻開的頁面清晰地顯示著——7月10日,星期一。
屋內的光線是陽光從窗外縫里鉆進來的,清脆的蟬鳴穿透力很強,應該就趴在陽臺上。
這個時間,是江振邦剛剛大學畢業的那個21歲的夏天!
“老江,你今后可要走大運了!”
李永奎的猶然在耳邊響起,江振邦心臟狂跳,他掀開身上的薄被子,連鞋都來不及穿,幾步沖到書桌前,拿起桌上那面小小的圓鏡。
鏡子里的人,黑發濃密,臉龐棱角分明,雖然略帶一絲青澀,但雙眼中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茫然……
老江變成小江啦!!
“走大運,原來是這個大運嗎?”
雖然有些離奇,江振邦一時半會無法接受。
但以現在的情況理智分析,他感覺自己好像、大概,應該是……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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