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當她“望”向沈墨軒時,沈墨軒竟有種被徹底看穿的錯覺。
“司徒先生。”宋知命微微躬身,語氣恭敬,“您怎么出來了?”
鬼醫司徒玄!
老嫗未理會宋知命,而是徑直“走”向沈墨軒——她雖盲,步伐卻穩,拐杖點地的節奏分毫不亂。直到在沈墨軒身前三尺處站定。
“年輕人,”她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你方才說,你姓沈?”
沈墨軒警惕道:“是。”
“沈什么?”
“……沈墨軒。”
司徒玄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讓我摸摸你的臉。”
沈墨軒下意識后退,宋知命卻道:“沈總管最好照做。司徒先生若要殺你,一根手指就夠了。”
沈墨軒咬牙,未動。司徒玄的手卻已探來,枯瘦如雞爪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額頭,然后順著眉骨、鼻梁、臉頰,一點點向下摸索。
她的手指冰涼,觸感怪異。沈墨軒強忍著不適,任由她“端詳”。
忽然,司徒玄的手指停在他左眉梢——那里有一道極淺的疤痕,是幼時爬樹摔傷留下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老嫗渾身一震!
“這疤……”她聲音發顫,“這疤的形狀位置……你、你父親叫什么名字?!”
沈墨軒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家父……沈文淵。”
“沈文淵……沈文淵……”司徒玄喃喃重復,枯瘦的手忽然抓住沈墨軒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他是不是……左耳后有一顆紅痣?說話時,習慣先抿一下嘴唇?還有……他腰間常佩一枚青玉環,環上刻著一個‘慎’字?!”
沈墨軒如遭雷擊!
父親左耳后的紅痣,除了至親無人知曉;他說話前確實習慣性抿唇;而那枚青玉環,是沈家傳家寶,父親從不離身,環內側確有一個小小的“慎”字!
“您……您如何知道?!”沈墨軒聲音發顫。
司徒玄松開手,踉蹌后退兩步,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竟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文淵的兒子,竟長這么大了……”
她忽然轉向宋知命,語氣斬釘截鐵:“這個人,你不能殺。”
宋知命皺眉:“司徒先生,這是曹國公的命令……”
“曹國勇的命令,在我這兒不好使!”司徒玄厲聲道,雖盲,卻自有一股懾人威勢,“宋知命,你莫忘了,當年是誰把你從死人堆里扒出來,又是誰教你識字讀書?沒有我,你早就是亂葬崗的一具白骨!”
宋知命臉色變幻,最終低頭:“先生之恩,知命不敢忘。但曹國公那邊……”
“我會親自與他分說。”司徒玄擺手,“現在,帶這位沈公子去我藥廬。我要與他單獨說話。”
宋知命深深看了沈墨軒一眼,終是揮手:“來人,送司徒先生和沈公子去后山藥廬。沒有先生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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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廬建在寨后一處僻靜山谷中,三間竹屋,圍著一個小院,院里晾曬著各種藥材,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藥香。
司徒玄引沈墨軒進屋,關上門,摸索著點上油燈。昏黃燈光下,她那張滿眼的臉顯得愈發詭異。
“坐。”她指了指竹椅,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你父親……是怎么死的?”
沈墨軒心中警惕未消,但想到對方剛才的反應,還是答道:“七年前,父親奉旨巡察河道,途中染了瘟疫,不治身亡。”
“瘟疫?”司徒玄冷笑,“文淵自幼隨我學醫,雖不精,但尋常疫病根本奈何不了他。況且,他身上常備我給的‘清心丸’,可解百毒,防疫瘴。你說他染瘟疫而死?”
沈墨軒渾身一震:“您……您教過父親醫術?”
“何止醫術。”司徒玄長嘆一聲,“二十年前,我是東宮御醫,專為太子殿下診病。而你父親沈文淵,是太子伴讀,與我朝夕相見。那時他不過十八歲,聰慧過人,太子殿下視他如弟……”
她的聲音漸漸飄遠,陷入回憶:“后來宮變發生,太子暴斃,東宮血流成河。我趁亂逃出,文淵則被先帝保下,外放為官,遠離京城。臨別前,他來找我,說‘先生,若我將來有難,該去何處尋您?’我說,黑風嶺,司徒玄。”
司徒玄抬起頭,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望”著沈墨軒:“沒想到,這一別就是永訣。再聽到他消息時,已是死訊。”
沈墨軒心中翻江倒海。父親從未提過這段往事!他只說自己是寒門出身,苦讀考取功名,一步步做到戶部侍郎。可若他真是太子伴讀,那沈家與皇室的牽連,就遠比他想象的要深!
“司徒先生,”沈墨軒深吸一口氣,“您剛才說,父親不是死于瘟疫,而是……”
“中毒。”司徒玄斬釘截鐵,“而且是我親手調配的‘蝕心散’才有的癥狀——脈象虛浮、面色青黑、七竅滲血,死后三個時辰,尸身會散發淡淡苦杏仁味。你說,對不對?”
沈墨軒如墜冰窟!
父親死時的模樣,他永生難忘——正是司徒玄描述的那樣!當時太醫說是瘟疫變異所致,他雖懷疑,卻無力深究。如今看來……
“蝕心散是我獨門秘毒,配方只給過兩個人。”司徒玄聲音冰冷,“一個是你父親,讓他防身;另一個……”
她頓了頓,吐出三個字:“曹國勇。”
轟!
沈墨軒腦中一片空白。
曹國勇!又是曹國勇!
“為、為什么……”他聲音嘶啞,“父親與他無冤無仇……”
“無冤無仇?”司徒玄慘笑,“文淵是太子伴讀,知道太多當年宮變的秘密。曹國勇扶持當今皇上登基,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能讓知情人活著?你父親能活到七年前,已是僥幸。”
她摸索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推給沈墨軒:“這是腐骨散的解藥,拿去救慕容家那小子。但記住,服下后需靜養七日,不可動用內力,否則經脈盡斷。”
沈墨軒接過瓷瓶,卻未起身:“司徒先生,您既知父親死因,為何還要為曹國勇效力?為何要幫他下毒害慕容前輩?”
“效力?”司徒玄嗤笑,“小子,你當真以為,宋知命是曹國勇的人?”
沈墨軒一愣。
“黑風寨是我建的,宋知命是我養大的。”司徒玄緩緩道,“曹國勇以為掌控了我們,卻不知,從始至終,都是我借他的勢,在黑風嶺布下一枚棋子。至于給慕容驚鴻下毒——”
她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我若不下毒,你會來黑風寨嗎?你不來,我又如何見到故人之子,又如何告訴你這些真相?”
沈墨軒背脊發寒。
原來一切都在這個盲眼老嫗的算計之中!從下毒,到引他來寨,再到相認——全在她的計劃里!
“您……您到底想做什么?”沈墨軒艱難問道。
司徒玄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二十年前,太子殿下死前,曾交給我一份密旨。他說,若將來有人持同樣密旨來找我,便將此物交給那人。”
她起身,走到墻角一個陳舊藥柜前,摸索著打開暗格,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鐵盒。盒身銹跡斑斑,卻仍能看出精致的紋路。
“這是……”沈墨軒接過鐵盒。
“打開。”
沈墨軒掀開盒蓋,里面沒有密旨,只有一枚白玉扣。玉質溫潤,雕成云紋,中間有一個小小的“淵”字。
“這是你父親當年落在我這兒的。”司徒玄輕聲道,“他說,若將來他兒子來找我,以此為憑。現在,物歸原主。”
沈墨軒拿起玉扣,觸手生溫。翻到背面,卻見上面刻著一行小字——
見玉如見人,持此扣者,鎮國公楊驍當信之。
鎮國公!
“您認識鎮國公?”沈墨軒急問。
“何止認識。”司徒玄望向窗外,雖然她什么也看不見,“楊驍的命,是我救的。三十年前,他在北境中了蠻族劇毒,是我千里趕去,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他欠我一條命,也欠我一個承諾。”
她轉回頭,“看著”沈墨軒:“現在,我把這個承諾轉交給你。你去邊關見到楊驍,出示此玉扣,他會信你、幫你。但——”
司徒玄的語氣忽然凝重:“你要問他一句話:當年先帝賜他的那封密旨,他燒了沒有。”
“密旨?”沈墨軒心中一跳,“什么密旨?”
“先帝留給鎮國公的密旨,內容只有他們二人知道。”司徒玄緩緩道,“但我猜,那封密旨,與你父親七年前接到的密旨,有關聯。甚至可能……與二十年前的宮變,與太子的死,都有關聯。”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走吧。宋知命暫時不會動你,但曹國勇的下一波殺手,最遲明晚就會到黑風嶺。你必須在他們之前趕到邊關。”
沈墨軒握緊玉扣和瓷瓶,深深一躬:“多謝前輩。”
“不必謝我。”司徒玄擺擺手,“我幫你,是因為你父親,也因為……我欠太子殿下一條命。你走吧,記住——”
她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著某種不祥的預兆:
“你父親之死,不是結束,只是開始。那封密旨背后藏著的秘密,足以顛覆整個大雍朝。而你現在,已經一腳踏進了這個漩渦。往前走可能是死路,但往后退——必死無疑。”
沈墨軒渾身冰涼,卻咬牙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宋知命竟親自等候。見沈墨軒出來,他神色復雜地看了一眼藥廬,低聲道:“沈公子,我送你出寨。”
兩人沉默著走回前寨。途中,宋知命忽然開口:“司徒先生……與你說了多少?”
“該說的都說了。”沈墨軒淡淡道。
宋知命嘆了口氣:“先生這些年,過得很苦。她眼睛是當年為救太子,被毒煙熏瞎的。太子死后,她逃出京城,躲在這黑風嶺,一躲就是二十年。”
他停下腳步,認真看著沈墨軒:“沈公子,不管你信不信,我宋知命落草為寇,劫的是貪官污吏,殺的是該死之人。曹國勇以為掌控了我,實則是我借他之勢,庇護這一寨老小。但——”
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若有一日,曹國勇要動先生,我黑風寨三百條人命,會拼到最后一人。這話,請你記著。”
沈墨軒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我記下了。”
寨門打開,海石、巴圖和楊字營騎兵正在門外焦急等待。見沈墨軒安然出來,眾人都松了口氣。
“走!”沈墨軒翻身上馬,最后回望了一眼黑風寨。
那座矗立在險峰中的山寨,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絕。而藥廬的方向,那個盲眼老嫗,此刻是否也在“望”著他離開?
他不敢多想,策馬疾馳。
然而剛出峽谷,前方官道上,赫然出現一隊人馬——
約百余人,皆黑衣勁裝,腰佩長刀,馬上掛著弩機。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陰鷙男子,面白無須,眼神如鷹。
見到沈墨軒一行,他抬手,身后百人同時勒馬,動作整齊劃一。
“沈總管,恭候多時了。”陰鷙男子開口,聲音尖細,“咱家奉曹國公之命,請總管回京——喝茶。”
他特意加重了“咱家”二字。
太監!這是宮里的太監!
沈墨軒心中一沉。曹國勇竟連宮里的人都動用了,這是要徹底撕破臉!
楊烈拔刀上前,怒喝:“閹狗也敢攔路?滾開!”
陰鷙男子笑了,緩緩從懷中取出一面金牌:“御前司掌印太監,李德全,奉監國手諭:沈墨軒勾結匪類,擅離職守,即刻押回京城候審。敢反抗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他身后,百名黑衣武士同時舉起弩機。
百張勁弩,在晨光下泛著森冷寒光。
沈墨軒握緊韁繩,手心全是汗。
前有攔路虎,后有黑風寨,此刻已是絕境!
而就在這時,東北方向忽然傳來隆隆馬蹄聲——
塵土飛揚中,一面“楊”字大旗獵獵作響!
旗下一隊騎兵如黑色洪流涌來,人數至少三百,為首的老將白發銀甲,手持長槍,雖年過六旬,卻威勢如山!
鎮國公楊驍,竟親自來了!
李德全臉色驟變。
老將軍勒馬立于陣前,長槍一指,聲如洪鐘:
“老夫在此,我看誰敢動我邊軍的人!”
楊驍的到來暫時解圍,但李德全竟冷笑拿出第二道手諭——竟是老皇帝病危前所下,命“監國曹國勇暫攝朝政,邊關諸將無詔不得擅離駐地”。楊驍若執意護沈墨軒,便是抗旨!而更可怕的是,楊驍看到沈墨軒手中玉扣時,竟渾身劇震,脫口而出:“這玉扣……你從何處得來?!這是先太子貼身之物,當年隨太子一同葬入陵墓的!”沈墨軒腦中轟然——司徒玄到底是誰?她給的玉扣,為何會是陪葬品?而那封先帝密旨背后,究竟藏著怎樣驚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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