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災后殘局

狂風嘶吼了整整一夜一日，最終在第二日黃昏時分，如同一個力竭的狂暴巨人，喘息著、不甘地漸漸遠去。

當最后一陣飽含濕氣的疾風卷過，天空雖依舊陰沉如鉛，但那股欲要毀天滅地的威勢，終是緩緩消散。

風暴止歇，留下的卻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近乎完全陌生的世界。

杭州城，浸泡在渾濁的黃褐色泥水里。

昔日繁華的街巷，已成縱橫交錯的水道，水面上漂浮著木板、家具、衣物、死去的牲畜，甚至還有泡得腫脹發白的尸體，無聲地訴說著這場災難的殘酷。未被完全淹沒的屋頂上，擠滿了劫后余生、面無人色的百姓，眼神空洞地望著這片家園澤國。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水腥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令人作嘔的腐臭。

哭泣聲、呼喚親人的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上空低回盤旋，比之前風暴的咆哮更令人心頭發堵。

沈墨軒站在客棧二樓窗口，望著眼前的慘狀，胸口如同壓了一塊巨石，沉重得幾乎無法呼吸。他帶領的救援隊伍在成功救出李掌柜家眷后，又冒險往返數次，救下了不少被困百姓，直至體力耗盡，洪水也漲到了難以行動的程度，才被迫退回客棧固守。

如今，水勢正在緩慢退去，但留下的爛攤子，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公子，初步清點出來了。”周掌柜的聲音嘶啞，眼眶深陷，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痛惜，“我們存放在底層和旁邊小庫房的貨物，約有三成被水浸毀，主要是綢緞和紙張。瓷器……碎了三箱。所幸大部分貴重貨物因提前轉移到了二樓，得以保全。”

旁邊的李掌柜聞，立刻道：“沈公子，若非您昨日當機立斷，帶領大家搶救、轉移，又冒險救回家眷，我等損失恐怕遠不止于此！這些損耗，我等絕無怨！”

“是啊，沈公子，若非您，我們可能連命都沒了！”其余幾位商盟成員也紛紛附和，看向沈墨軒的目光充滿了信服與感激。

經此一役，沈墨軒在商盟內的地位已無可動搖。他的沉著、果敢和擔當，贏得了所有人的真心擁戴。

“諸位辛苦了，人沒事就好。”沈墨軒沉聲道，目光掃過眾人，“貨物損失，后續再議。當下首要之事，是安頓好我們自己的人，然后，盡力救助更多災民。周掌柜，清點我們的存糧和藥物，集中調配。李掌柜，帶人加固住處，清理積水，預防疫病。”

他的指令清晰明確，讓惶惑的眾人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領命而去。

與“錢塘商盟”這邊雖損失慘重但人心凝聚、秩序井然相比，顧魁的處境，則只能用“凄風苦雨”、“大廈將傾”來形容。

風暴稍歇，顧魁在別院廢墟中被心腹拼死救出，安置在城內另一處地勢較高、受損較輕的宅邸中。他悠悠轉醒，聽聞一連串的噩耗，險些再次背過氣去。

“老、老爺……”管家顧安連滾爬爬地撲到床前，渾身污泥，哭嚎著匯報，“完了！全完了！咱們的船隊……連船帶貨，沉了六成！剩下的也大多破損嚴重！城東、城北的十二處貨棧、倉庫，有八處被洪水沖垮或徹底淹沒，里面囤積的絲綢、茶葉、瓷器、木料……價值數十萬兩的貨物啊，全毀了！別院、還有三處宅子也塌了……”

每聽一句，顧魁的臉色就灰敗一分，到最后，已是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不僅僅是財產的損失。他仗以橫行杭州的龐大船隊幾乎被打殘，囤積用來壟斷市場、哄抬物價的貨物損失殆盡，資金鏈必將陷入極度困境。更重要的是，他“顧財神”點石成金、永不失敗的神話，在這場天災面前被擊得粉碎！那些依附于他的商人、官員，見他遭受如此重創，還會像以前那樣趨之若鶩嗎？

墻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顧魁深知這個道理。

“官府……官府那邊有什么動靜？”他強提著一口氣，嘶啞地問。

“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已經出面了，正在組織衙役和駐軍疏導積水，搭建粥棚，掩埋尸體……聽說，巡撫大人的行轅也遷到了高處，正在統籌全城救災事宜。”顧安小心翼翼地回答。

顧魁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官府救災，必然需要錢糧物資，以往這等“表現”的機會，他顧魁絕不會錯過，既能博取名聲，又能與官府加深聯系。可如今……他自顧尚且不暇，哪里還有余力去管別人？

“去……去打聽一下，那個沈墨軒，還有他那什么狗屁商盟，怎么樣了？”顧魁咬著牙問道，他此刻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對手過得比他好。

然而，壞消息總是傳得飛快。

不久，探聽消息的人回來稟報：錢塘商盟雖亦有損失，但核心成員和主要貨物得以保全，且沈墨軒在風暴中身先士卒，救援盟內成員家眷，甚至沿途救了不少百姓，如今正在組織人手自救并協助鄰里，聲望一時無兩。許多原本中立的商人，甚至一些在顧魁這邊遭受重創的小商人，都開始主動向錢塘商盟靠攏。

“沈！墨！軒！”顧魁猛地將床邊的藥碗掃落在地，瓷片四濺。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布滿血絲，充滿了怨毒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