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鬼一怔,他認得這氣息——這是小黃,那條追隨林歇一生的土狗,其殘念所化的最純粹的夢息分縷。
金絲并未與黑氣進行剛猛的對抗。
它只是溫柔地纏繞、引導,將那些躁動不安的識噬蟲,緩緩引入了一段早已廢棄、無人訪問的夢境回廊之中。
在那回廊里,沒有驚心動魄的廝殺,沒有玄奧復雜的封印,金絲只是在其中一遍又一遍地,反復播放著同一個畫面:無數的普通人,在自己的床上,帶著疲憊而滿足的神情,安然沉入夢鄉。
識噬蟲發出無聲的嘶鳴,在這些畫面中瘋狂地沖撞、掙扎。
它們渴望吞噬“名相”,渴望撕裂“記憶”,但這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英雄,沒有傳說,沒有值得被銘記的姓名,只有最純粹、最無名的“安眠”。
最終,在那種“無需銘記,只需安睡”的磅礴共識沖刷下,這些以“識”為食的怪物,如同被抽離了生存的根基,一只接一只地自行潰散、消亡。
南嶺書院,藏書閣最深處。
夜深人靜,唯有角落里一堆冰冷的灰燼偶爾閃爍著微光。
那是《歇真人傳》被焚毀后留下的余燼。
忽然,這些灰燼所化的點點螢火仿佛接到了某種無聲的召喚,集體躁動起來,匯成一道微弱的光流,飄向墻角一個布滿灰塵的巨大書架。
光流最終停駐在一本厚重無比、用青銅作封的典籍之上——《守燈錄全本》。
光芒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滲入冰冷的青銅封面,穿透厚實書頁。
書閣內,記載著初代夢母古老傳說的某一頁,原本的字跡悄然模糊、重組。
舊文曰:“初代夢母欲維系夢網,庇護眾生,需以真名為祭,永鎮夢核。”
而此刻,在螢火微光的浸潤下,字跡已然改寫:
“名可棄,愿不滅;身可隱,息長存。”
字跡變換完畢,螢火便耗盡了最后的力量,徹底熄滅。
翌日清晨,一個負責打掃藏書閣的年幼學童,因好奇而偷偷翻開了這本傳說中的禁書。
他年紀尚小,識字不多,卻無意中翻到了這一頁,并磕磕巴巴地將那行新字念了出來。
念完之后,他撓了撓頭,似懂非懂地自語道:“原來,最厲害的修行,不是讓所有人都記住你,而是讓所有人都忘了你修過行啊。”
童無忌,卻一語道破天機。
就在這一夜的終末,位于維度夾縫、群夢交匯之處,那枚早已裂開的夢境核心,靜靜地懸浮在虛無之中。
它忽然釋放出自身存續以來的最后一絲波動。
這波動不是指令,不是警示,甚至不包含任何信息,它僅僅是一種純粹的、慈悲的“允許”。
剎那之間,從極北冰原到南海之濱,萬里疆域之內,所有那些曾經因為“林歇”這個名字、這段因果而驚醒、而掙扎、而無法安眠的夢境,都在同一時刻,輕輕地閉上了它們的眼瞼。
糾纏了百年的恩怨,銘刻在夢境深處的執念,都在這聲“允許”之下,獲得了最終的解脫與安息。
西疆的破屋里,床上那片被褥微陷之處,仿佛承受不住某種無形的重量,終于也落定了最后一粒塵埃。
一滴不知是雨水還是露珠的晶瑩水珠,從屋檐的破洞無聲墜落,不偏不倚,恰好砸進門前那洼倒映過林歇面容的泥水之中。
一圈細微的漣漪,緩緩蕩開,又緩緩平復。
仿佛有人在經歷了一場漫長得仿佛永恒的跋涉后,終于長長地、徹底地,松開了最后一口氣。
自此夜之后,三州九州之地,迎來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安寧。
所有人的夢境都變得異常沉靜和穩固,夢魘幾乎絕跡,無數常年為失眠所苦的人,都享受到了嬰兒般的酣眠。
這股寧靜的力量是如此的強大而純粹,以至于人們在醒來后,甚至會感到一絲恍惚,仿佛靈魂的一部分還眷戀著那片深邃而甜蜜的虛無。
起初,所有人都將此視為福祉,是上蒼的恩賜。
然而,無人察覺,這片極致的安寧之下,某種平衡正在被悄然打破。
那片曾經波濤洶涌的夢之海,如今平靜得如同一面鏡子,而過于平靜的深海,往往最容易將人拖入其中,再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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