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如霜,墜入凡塵。
夢判天君的碎裂,并未帶來預想中的安寧。
那些象征著審判與規訓的殘念,如億萬點冰冷的星塵,精準無誤地落向了人間各地的守夢坊。
它們潛伏著,等待著一個新的宿主,一個能將恐懼重新散播開來的契機。
第三日清晨,北境凜風關,一名以編織忘憂草為生的老嫗在草叢中悠悠轉醒。
她雙目渾濁,卻透著一種詭異的狂熱。
她抓住身邊人的手,聲嘶力竭地宣告,自己昨夜得“天君托夢”。
夢中,那位威嚴的神明告訴她,天君之隕,非是解脫,而是人間怠惰之罪積累過甚,連神明都無法承載的惡果。
唯一的贖罪之道,便是重建那座象征著無盡勤勉與自我鞭策的“勤修塔”。
這個聽起來荒誕不經的“神諭”,卻像一粒火星落入干柴。
短短七日之內,從北境到中原,三十六座簡陋卻肅穆的“懺悔壇”拔地而起。
信徒們多是那些在舊秩序下生活慣了,習慣了被鞭子驅趕著向前的人。
他們夜夜在壇前焚燒劣質的熏香,煙霧嗆人,混雜著皮鞭抽打脊背的悶響。
他們赤裸上身,以荊條自笞,口中念念有詞,聲稱要以自身的痛苦,“替林歇贖妄動天序之過”。
恐慌和自責,如同一場無聲的瘟疫,在夢境的底層網絡中瘋狂蔓延。
歸夢臺上的風,都似乎帶上了一絲焦灼。
青羽童子扇著翅膀疾飛而至,小臉漲得通紅:“林歇!外面……外面都亂套了!那不是謠……是有人真看見了‘神跡’!有人說他鞭笞自己的時候,傷口會發光,還說聞到了天界才有的異香!”
林歇正坐在麥田邊,看著新抽穗的麥子。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朝一旁打盹的小黃獸吹了聲口哨。
那只渾身金燦燦的小獸立刻精神起來,一溜煙跑進歸夢臺的廢墟里,不多時,便用嘴銜來一塊布滿裂紋的石碑碎片。
碎片上,正是林歇親手刻下的那行字——“我也想放假”。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林歇親手挖了個坑,將這塊代表著他最樸素愿望的石碑碎片,鄭重其事地埋入了麥田中央,仿佛在埋下一顆種子。
隨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地盤膝而坐,雙目輕闔。
他沒有設立任何防御結界,任由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試圖鉆入他腦海的,充滿審判與譴責意味的殘神性波動,如潮水般滲入他的識海。
那一瞬間,旁觀的守夢人們都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那可是夢判天君的殘念,是足以讓普通修士精神崩潰的劇毒。
然而,林歇的識海深處,那枚沉寂的混沌道胎只是微微一震。
那些充滿了“罪孽”、“審判”、“怠惰”的尖銳意念,非但沒能刺傷他,反而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捕獲,被一股更原始、更溫和的力量緩緩揉碎、分解,最終竟被反向編織。
審判的律令,被改寫成了安眠的低語。
懲戒的雷霆,被重組成為了搖籃的節拍。
這些被轉化后的溫和意念,順著林歇與大地相連的身體,如涓涓細流般滲入地脈,無聲無息地流向四方。
當晚,一座懺悔壇前,一名跪拜了三個時辰的少年正要舉起皮鞭抽向自己,卻毫無征兆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眼神迷茫,手中的荊條“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語:“天君……說……說讓我先睡飽再來認錯……”
話音未落,他便身子一歪,靠著冰冷的石壇沉沉睡去,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滿足的淺笑。
類似的場景,在三十六座懺悔壇前接連上演。
那些狂熱的信徒,一個接一個地被突如其來的困意擊倒,橫七豎八地睡了一地,鼾聲此起彼伏,將那肅殺的氛圍沖得一干二凈。
一位拄著拐杖,身形佝僂的老婆婆在此時緩緩走到了麥田邊。
她每走一步,腕上的銅鈴便發出一聲清脆卻悠遠的響聲,仿佛能驅散人心的焦躁。
正是忘憂婆婆。
她看著盤坐的林歇,渾濁的眼中滿是洞徹世事的智慧:“他們不是信神,是怕沒人管他們了。九萬年前,第一代守夢人身死道消,人間亂了整整三百年,直到有人在廢墟里重新學會了自己做夢,秩序才得以重建。”
說著,她從懷中取出一塊洗得發白、邊緣已經磨損的布料,依稀能看出是半幅褪色的襁褓布。
她輕輕走上前,將這塊布覆在了林歇的肩頭,像是在為他披上一件最古老的戰袍。
“你不必殺神,也殺不盡人心中的神,”婆婆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只需讓他們明白——床,比廟堂更早存在。”
林歇緩緩睜開眼,肩頭的襁褓布帶著陽光和舊時光的味道,讓他心中一暖。
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