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不知是何種生靈所留,高達千丈,哪怕只是坐著,也如山岳般予人無盡的壓迫感。
而在它那空洞的頭顱之中,懸浮著一團人頭大小、狂暴扭曲的雷光。
那雷光每一次閃爍,都讓周圍的空間泛起漣漪,散發著至高無上、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就是“天道意志”的具象。
在林歇出現的那一刻,雷光猛然一亮,一個不含任何感情、卻又蘊含著無盡怒火的聲音響徹整個絕淵:“懈怠者,當誅!”
恐怖的威壓如天河倒灌,足以讓任何心志不堅者當場神魂崩碎。
林歇卻沒有拔劍,甚至連一絲對抗的意圖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團雷光,然后,竟是在骸骨之前席地而坐,將肩上的斗篷攏了攏。
他仰起頭,問出了一個仿佛與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問題:“你累嗎?”
雷光核心的狂暴電弧,出現了剎那的凝滯。
仿佛這萬古以來,從沒有人問過它這個問題。
趁著這瞬間的停頓,林歇從懷中取出了小黃不知何時悄悄塞給他的那枚夢心碎片。
他將碎片輕輕貼在自己的額前,閉上了雙眼,開啟了那門兇險無比的秘法——眠劫渡心。
他沒有試圖去摧毀這天道意志,而是敞開了自己的識海,將自己那獨一無二的混沌道胎作為容器,主動向那團雷光發出了接納的邀請。
剎那間,雷光化作一道毀滅性的洪流,悍然沖進了林歇的腦海!
萬年積累的執念與戒律,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的一切感知。
原來,這所謂的“天道意志”,其根源竟是上古初代人類領袖們的集體意識。
為了護佑族群在殘酷的洪荒中延續,他們自愿放棄了輪回與安息,將意志融為一體,化作永不休眠、永不停戰的守護者。
可千萬年過去,曾經的敵人早已化為塵土,而這份守護的執念卻因為沒有了宣泄口,漸漸扭曲。
守護變成了強迫,警醒演化成了折磨。
它不允許任何生靈停下腳步,因為它自己已經忘記了該如何停下。
在足以撕裂神魂的意識風暴中,林歇守住最后一絲清明,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你們成功了!敵人早就死光了!現在,輪到你們……閉上眼睛了!”
他以額前的夢心碎片為引,將自己記憶深處、屬于現代世界的億萬幅畫面播放了出去。
那不是波瀾壯闊的史詩,也不是驚天動地的戰斗,而是一個個最平凡、最安寧的瞬間:襁褓中的嬰兒在母親懷里滿足地熟睡,田間的老農靠著草垛愜意地打盹,結束了一天修煉的修士們在月下笑著睡去,就連街邊的流浪犬,也蜷縮在角落里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那狂暴的雷光劇烈地顫抖起來,其中交織的怒火與戒律正在飛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渴望。
終于,一個疲憊到極點的聲音從中低語而出,帶著無盡的解脫與一絲不確定:“……真的……可以停了嗎?”
三天后,一個渾身焦黑、衣衫襤褸的人影,踉踉蹌蹌地爬出了絕淵。
林歇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但他懷中,卻緊緊抱著一塊溫潤的玉簡。
那玉簡上并無一字,通體剔透,卻像是有生命一般,散發著如同呼吸般的柔和脈動。
他回到歸夢宗,在眾人驚喜的目光中,將玉簡交到了蘇清微手上。
“拿去,在歸夢臺,用它刻上新的第一條律令——”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天地有息,萬物方可生’。”
當晚,整片大陸的地脈仿佛同時舒了一口氣,狂暴的靈氣流動開始變得平緩;天上的月華不再清冷,而是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柔和;就連深山中最暴烈的妖獸,也都不安地刨了刨土,最終選擇安靜地臥下。
而在無人能夠察覺的九天之上,那象征著世界至高法則、永恒運轉不休的“周天星軌”,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頓——就如同這整個宇宙,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
小黃蜷縮在林歇的胸口,正睡得香甜。
忽然,它的小耳朵動了動,仿佛從林歇懷中那枚沉寂的夢心里,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安詳的鼾聲。
夜深了,整個歸夢宗都沉浸在久違的安寧之中。
唯有歸夢臺上,蘇清微徹夜未眠。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輕撫著掌心那枚溫潤的玉簡,感受著那平穩而有力的脈動,像是在安撫一個初生的嬰兒。
就在月上中天之時,她忽然察覺到,玉簡那平穩的呼吸節奏,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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