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極其霸道而古老的意志,正順著麥田中央那四個大字“眠者有光”形成的坐標,試圖反向追溯,窺探這張剛剛成型的夢網源頭。
這股意志充滿了審視與不屑,仿佛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在巡視自己不理解的蠻荒之地。
小黃作為夢網的伴生靈物,本能地想要調動力量進行反擊。
然而,就在它即將爆發的瞬間,林歇一句模糊的夢中呢喃安撫了它:“別怕,讓它看。”剎那間,所有防御屏障盡數散去。
那股窺探之力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層層防護,直抵夢網核心。
那是一道來自遙遠海外仙島的古老神識,其本體是一位早已飛升、自詡為“勤修之祖”的古老存在,因感知到中土大陸天地法則的異動,特地投來神念查探變故。
他的意志中,休息等同于墮落,睡眠就是浪費生命。
可當他的神識“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卻徹底愣住了。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邪魔外道,也不是什么驚天秘寶。
他只看到一個青年在草席上安然沉睡,看到萬名凡人在他的庇護下,享受著數十年未有的酣眠,看到那些安息的亡魂化作鮮花,看到那六位失敗的英雄殘念得到了慰藉。
原來……掙扎、苦修、鞭策、永不停歇不是唯一的大道。
原來,安眠與休憩,也能擁有如此撼動天地法則的偉力。
那道神識在原地怔然良久,最終,只留下一句跨越虛空的嘆息:“原來大道不止一種。”話音落下的瞬間,遠在海外仙島的某座山門禁地內,一尊被萬世供奉的“勤修之祖”神像,轟然迸裂,化為齏粉。
那股窺探的意志,也主動切斷了所有聯系,徹底消失。
第七日的黎明,第一縷晨光穿透云層,灑在林歇的眼皮上。
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靜室眾人、蘇清微、莫歸塵……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期待著這位引動了天地異象的第七代守夢人醒來后的第一句話會是什么驚世之。
林歇眨了眨有些惺忪的睡眼,環顧四周,然后眉頭一皺,開口抱怨道:“誰把我腳露外面了?好冷。”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所有的緊張與肅穆都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無人注意到,就在林歇醒來的那一刻,麥田中央由上萬株麥苗組成的“眠者有光”四個大字,顏色悄然變深,隨即如墨入水般緩緩滲入泥土,徹底消失不見。
它們化作了一道無形的律令,融入了這方天地的法則之中。
自此以后,凡是發自內心、主動選擇休息的生靈,其體內的靈機、氣血運轉效率,反而會比苦修時加快三分;而所有試圖強行逼迫、奴役他人“拼搏”的法術、禁制,則會在施術的瞬間,于施術者自身的經脈中引發強烈的困倦反噬。
而在那張無形夢網的最深處,由萬民之夢匯聚而成的那顆“夢心”,隨著林歇的蘇醒,輕輕搏動了一下。
這一次,它第一次向外投射出一段不屬于任何人的、清晰無比的記憶畫面:一個簡陋的房間里,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一個渾身發燙、正在說胡話的孩子,一邊流著淚,一邊用不成調的沙啞歌謠,笨拙地哄著他入睡——那正是林歇童年高燒那晚的場景,分毫不差。
新秩序的漣漪,正以玄霄山為中心,向著整個天下悄然擴散。
最初的幾天,世人并未察覺這根本性的變化。
直到一封封來自南方的加急玉簡雪片般地飛入各大宗門與王朝圣殿,內容卻出奇地一致,且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詭異。
這份平靜,終究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寧和,整個世界賴以運轉的“勤勉”二字,根基已被悄然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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