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歇神色微動,閉上眼,將神識沉入夢網的邊緣。
他“看”到了,在數個凡塵的城鎮村落中,有數百名從未接觸過夢引符的普通人,竟在睡夢中自發地進入了淺層夢境。
他們的夢囈匯成一股微弱卻執拗的合唱:“讓我歇會兒吧……求求了……我真的跑不動了……”
愿力,已經突破了符箓的限制,開始像空氣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這個疲憊的世界。
林歇心中了然。
他沒有強行干預,而是順著這股自發的愿力,輕輕地在夢網中灑下了一粒“種子夢”。
夢境里,一名在田埂上勞作了一天的老農,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地,望著漫天絢爛的晚霞。
他的小兒子氣喘吁吁地跑來,滿臉興奮地喊道:“爹!隔壁王叔家的孩子考上仙班了!他說以后要做人上人!”
所有人都以為老農會斥責兒子不爭氣,或是流露出羨慕的神色。
然而,老人只是笑著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兒子的頭,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溫柔:“是嗎?那很好啊。那你去吧,爹不攔你。爹就在這兒,替你看著太陽下山。”
這個夢,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無數個疲憊的心湖里,漾開了一圈名為“可以”的漣漪。
七日后的夜晚,清明夢祭如期而至。
三千六百名守夢巡吏,在九州各地的節點,同步點燃了特制的“息心燈”。
那燈火并非明黃,而是柔和的月白色,光芒升騰而起,在夜空中連成一片巨大的脈絡,竟隱隱勾勒出一座倒懸于蒼穹之上的宏偉廟宇輪廓。
隨著蘇清微一聲令下,萬名自愿參與的修行者與凡人,在燈火的指引下,沉沉入睡。
夢境之中,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
有人在一片熟悉的庭院里,再次見到了早已逝去的親人。
他跪在母親面前,泣不成聲,訴說著自己修為停滯,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那位慈祥的母親卻只是搖著頭,為他擦去眼淚:“傻孩子,娘不怪你沒能成仙,娘只怪你……這么多年,從來不肯讓自己睡個好覺。”
有人則回到了少年時代,目睹著那個瘦弱的自己,因背不出一篇心法而被師長用戒尺鞭策至昏厥。
這一次,他沒有旁觀,而是沖上前去,緊緊抱住了那個在角落里瑟瑟發抖的小孩,一遍遍地在他耳邊說:“別怕,不是你的錯。”
蘇清微的聲音,化作最溫柔的風,吹拂在每一位入夢者的耳畔:“今晚,沒有考核,沒有排名,沒有勝負。你只需記得一件事——你還活著,這就足夠了。”
黎明時分,儀式結束。
九成以上的參與者安然醒來,他們臉上的神情,是一種久違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松弛。
但仍有百余人,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無法喚醒。
莫歸塵上前探查,發現他們每個人的后腦處,都浮現出一縷極細的金絲,正緩緩纏繞成一個復雜的結。
那金絲,正是天道法則的顯化。
“他們被法則鎖住了!”莫歸塵急道,“我來施法斬斷它!”
“不必。”林歇卻伸手攔住了他。
他看著那些沉睡者安詳的面容,輕聲說,“讓他們多睡一會兒吧。有些人,已經奔跑了太久太久,久到連如何停下來,都需要重新適應。”
當夜,萬籟俱寂。
小黃貓重新蜷縮回林歇的肩頭,它舔了舔爪子,忽然張開嘴,吐出了一句晦澀難懂的古老語:“第七人,夢心說……它夢見了春天。”
林歇的眉梢微微一挑,尚未深思其意。
也就在千里之外,一座早已荒廢了百年的書院遺址中,晨霧彌漫。
一道虛幻的身影在斷壁殘垣間緩緩凝聚成形——那是一位白須飄飄的老夫子,正是當年一手寫下“勤修榜”,逼得無數弟子頭懸梁錐刺股的嚴師。
他望著東方天際緩緩升起的朝陽,金色的光輝穿透晨霧,灑在他虛幻的袍袖上。
他呆立了許久,仿佛一個解開了畢生難題的學子,喃喃自語:“原來……讀書,也可以只是為了快樂。”
世界似乎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但舊的秩序并未就此消亡,新的風暴已在醞釀。
玄霄山上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愈發刺骨的寒意。
一片冰涼的、六角形的潔白晶體,悄無聲息地從鉛灰色的天幕中飄落,輕輕地,落在了那盞被摔碎的燈籠殘骸上。
冬天,提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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