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甜香初時極淡,仿佛是百花盛開時節,風從最遙遠的山谷送來的一絲錯覺。
然而,它卻有著無孔不入的詭異特性,繞過護體真氣,無視感官屏障,直接沁入人的神魂深處。
人群中,紅綃夫人嘴角噙著一抹志在必得的媚笑,十指如蘭,在身前結成一個無形法印。
這香氣,正是她的本命神通——“幻海極樂”。
它并非凡俗毒物,而是一種以自身神魂為引,能勾起旁人心中最深層欲望的幻音。
欲望一生,心防自破。
任你是金剛不壞之身,也擋不住心魔叢生。
她看到林歇依舊安睡,呼吸平穩,心中冷笑。
裝睡么?
在我的“幻海極樂”面前,你的夢境,將成為我最完美的舞臺。
她神念一動,香氣中的幻音驟然化作萬千魔女的低語,鉆入林歇的意識。
權勢、美色、力量、永生……世間一切極致的誘惑,都被編織成最華麗的夢境,要將這“睡仙”的心神徹底撕碎,淪為欲望的奴隸。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滿載著欲望的幻音,如百川匯海般涌向林歇,卻在觸及其身體周圍一寸之地時,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而又柔軟的堤壩。
它們沒有被擊潰,而是被一股更為宏大、更為古樸的節律溫柔地包裹、同化。
那是一種極其緩慢而深沉的韻律,如同混沌初開時宇宙的第一聲呼吸,又似萬物寂滅后天地間最后的心跳。
林歇那均勻的呼吸,便是這節律的源頭。
他的每一次吐納,都仿佛在牽引著某種天地至理。
紅綃夫人臉色微變,她加大神魂催動,試圖強行沖破那層壁障。
但她的神念剛一發力,就感覺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溫暖的漩渦。
耳邊的魔女低語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潺潺的溪流聲,輕柔的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一聲聲輕緩的心跳。
這心跳,與軟榻上林歇的呼吸節奏,完美同步。
“嗯?”紅綃夫人眼皮一沉,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席卷而來。
她所構建的那個充滿欲望與沉淪的幻海,正在迅速褪色,被一片寧靜的、深藍色的安眠之海所取代。
她想掙扎,想抽回自己的神念,但那股節律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溫柔,仿佛母親的搖籃曲,讓她所有的意志力都土崩瓦解。
她修長如玉的脖頸無力地歪向一側,眼簾緩緩垂下,嘴角那抹自信的媚笑還未完全散去,便凝固成了一種安詳而憨甜的睡態。
在萬眾矚目之下,這位以魅惑聞名天下的紅綃夫人,竟當場倚著身旁的欄桿,沉沉睡去。
全場死寂。
這荒誕的場景,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強者失控本就是奇聞,而被自己的媚術反向催眠,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這份滑稽之中,卻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恐怖。
角落里,負責監測戰局的夢哨人臉色煞白。
他手中的一支翠綠短笛,名為“驚夢”,能敏銳地捕捉到任何異常的神魂波動。
此刻,“驚夢”笛身上鑲嵌的靈石非但沒有閃爍警示的紅光,反而散發出一圈圈柔和的、如同月華般的白暈。
他不是沒發現異常,而是發現的異常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的靈識探測出去,驚駭地發現,不僅僅是紅綃夫人,整個演武場內,上至宗門長老,下到外門弟子,所有人的呼吸頻率,都在不知不覺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逐漸趨向一個共同的節律。
那個節律的源頭,正是軟榻上沉睡的林歇。
他手中的“驚夢”笛,作為一件有自主靈性的法器,已經放棄了警戒。
它感應到的不是一場戰斗,而是一場盛大的集體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