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不是水流的裹挾,也不是意志的牽引。是被徹底吸入了某種更沉重、更粘稠、更本質的“流質”之中。
冰冷依舊。但這冰寒已超越了知覺的范疇,直抵存在的核心。陸硯舟感覺自己全身的粒子都在哀鳴,活性被強行凍結、抽取,向著一種萬古不化的死寂轉化。沉重的壓力從四面八方碾來,不是單純的物質擠壓,更像是構成他存在的規則本身正被周圍濃稠的黑暗強行同化、揉捏成某種原始的背景材料。
他像一粒墜入深海的沙,在無邊無際的濃稠墨色中緩緩沉落。僅存的左臂維持著最后的僵硬姿態,死死攥著那截纏繞在慕景沫手腕上的破布條,這是他意識尚未徹底沉淪的唯一錨點。粘稠得如同半凝固瀝青的“水流”滑過皮膚,帶來的是規則的緩慢溶解,而非物理摩擦。
視覺幾乎喪失了意義。絕對的黑暗,吞噬著一切光線的可能性。唯有感知——那如同風中殘燭的生命本能,以及被荒蕪意志持續碾壓的劇痛——還在微弱地提醒著他,尚未徹底“死去”。
時間……成了最無用的刻度。可能是一息,可能是千年。下沉的過程漫長而絕望。
偶爾,意識在極限邊緣略微清醒時,他會捕捉到周圍這片“流質”的奇異狀態。它們并非靜態的黑暗,而是在一種極其粘稠滯澀的流淌。無數細微得如同塵埃、卻又蘊含著破碎規則信息的“雜質”在這片墨色洪流中沉浮、碰撞。有些“雜質”像破碎的冰晶棱鏡,折射著陸硯舟無法理解的、早已腐朽的秩序片段;有些則如同凝固的污血殘渣,散發著令他靈魂顫抖的詛咒余韻。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游弋在這片濃稠墨液中的、極其巨大而模糊的輪廓陰影。
它們巨大得如同沉沒的山脈殘骸,形態扭曲,邊界在絕對的黑暗中模糊不清。陸硯舟沉落的過程中,會不自覺地被它們所吸引,靈魂深處涌起本能的恐懼與深切的悲傷。他感知不到它們具體的意志,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徹底的沉寂。它們更像是被這條恐怖冥河億萬年來、不斷侵蝕瓦解的某個史前紀元殘存下的規則基座,是構成這條河流最污穢核心的“骨架”。
它們被浸泡著,被沖刷著,被這條河本身,被那股無處不在的荒蕪意志,一刻不停地……侵蝕、消磨。緩慢,卻絕對不可逆轉。陸硯舟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巨大陰影中某些最脆弱的節點,正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崩碎、剝落,成為墨流中新的雜質塵埃。
他自身,也不過是這片注定被消磨殆盡的背景中,微不足道的、即將到來的一個組成部分。絕望如同冰冷的蛛網,纏繞著他最后的意識。
然而,就在陸硯舟以為自己的意志將徹底融入這片永恒的沉淪黑暗之際——
嗡!
一種截然不同的……律動!
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穿透了粘稠的黑暗與沉淪的麻木,如同垂死心臟最后一聲不甘的搏動!
來自于……下方!
來自于被他攥著布條的、隨他一同下沉的慕景沫!
陸硯舟猛地“睜大”了感知。意識如同被電流擊中般強行凝聚了一絲微光,死死投向下方那個與他一同沉墜的模糊身影。
依舊是那片熟悉的、在濃稠墨色中隱隱透出渾濁反光的巨大琥珀結晶平面——慕景沫的后背。
但此刻,在那片曾經死寂的結晶平面最中心,那個深陷的坑洞深處……
一點銀芒!
不再是之前那種近乎熄滅、仿佛風中殘燭的微芒!
它在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穿透絕望黑暗的頑強與……深邃!那不是力量的體現,更像是某種更本質、更根源的存在痕跡,在絕望絕境下頑強地宣告著自己的“仍在”!
這跳動極其微弱,頻率也很慢,每一次光芒的閃爍,都在陸硯舟的感知中投射出一片極其短暫的、難以形容的……“純凈”與“遙遠”。這銀光與周遭蝕骨的黑暗與沉淪格格不入,仿佛來自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維度,一個充滿秩序與未知可能的星海。
這股微弱跳動的銀芒,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粒火星!
它太渺小了。它的出現,對于這無邊無際、足以消磨古老規則的冥河墨淵而,本該像一滴水落入沙漠,瞬間無蹤。
然而——
嗤!
就在陸硯舟感知到那點銀芒跳動的瞬間,一股細小、凝練到極致、如同淬毒針尖般的極寒陰穢能量流,毫無征兆地從側下方的濃稠墨色中……激射而來!
這能量流并非沖向他!其目標精準無比——直刺慕景沫背后那點剛剛蘇醒、微弱跳動的銀芒!
它來得太快!太突兀!帶著一種對生命氣息極端渴望的貪婪惡意!
嗡!!
幾乎就在那道陰穢能量流即將觸及慕景沫背心的剎那!那片覆蓋她大半后背的巨大琥珀結晶平面上,之前被冥河淤泥侵蝕時殘留的數道極其細微的蒼白詛咒紋路——其中一道最靠近中央坑洞的紋路——驟然亮起了令人心悸的死白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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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主動激發!更像是那點微弱的銀芒跳動所產生的未知氣息……激活了烙印在慕景沫體內的蒼白詛咒殘余!
那道細微的蒼白詛咒紋路閃亮的瞬間,一股“啃食規則”的本能兇性短暫爆發!
它并未主動攻擊那射來的陰穢能量流,更像是構筑了一道本能防御的規則屏障!其核心意志簡單粗暴——視這片墨色深淵為自己的“領地”,任何形式的“規則能量”沖擊(包括對自身寄主目標位置的侵犯),都算是對它的挑釁!都該死!
咔嚓!
一種虛幻的、仿佛空間規則冰層被硬物鑿穿的刺耳尖鳴在感知層面炸響!
那道激射而來的極寒陰穢能量流,狠狠撞在了這本能張開的蒼白詛咒壁壘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baozha。規則層面的碰撞無聲而致命。兩種同樣帶著可怕侵蝕力的能量在微觀層面瘋狂沖擊、湮滅、互相啃噬!
嘶……
細微的能量湮滅聲中,兩股力量交匯的地方,爆開一小片灰白色的、混雜著污穢與破碎秩序光芒的光暈,如同沸騰的毒漿,隨即又被濃稠墨色吞噬殆盡。
陸硯舟心頭巨震!偷襲者?!
他的感知如同受驚的魚,猛地擴開,穿透粘稠得令人窒息的黑暗,掃向那道陰穢能量流射來的方向!
觸角!無數細長、滑膩、半透明又摻雜著絲絲渾濁紫黑色彩的……觸須狀結構!
它們如同深海中最污穢的軟體生物的捕食器官,無聲無息地從附近一塊極其巨大、形態如同某種巨大腔腸生物殘骸的暗色“礁石”縫隙里探伸而出!每一根觸須都在粘稠墨流中緩慢而貪婪地扭動著,尖端微微張開著,如同惡毒的吸盤,散發出對任何活性能量的極致渴望!
就是其中一根最細長、尖端呈現出如同劇毒針刺般色澤的觸須,剛剛發動了偷襲!
似乎是受到蒼白詛咒被動反擊的刺激,那些盤踞在巨大暗色殘骸上的無數污穢觸須,此刻如同被激怒的蛇群,猛地齊齊一顫!數不清的尖端微微調整方向,無數道無形的、混合了貪婪、怨毒與被規則力量灼傷的憎惡意念,瞬間鎖定了陸硯舟與慕景沫所在的區域!
嗡!
濃稠墨色中的壓力驟增!仿佛有無數冰冷的窺探之眼猛地睜開!
但這詭異的平靜僅僅維持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咔嚓……咔嚓嚓……
一種遠比之前碰撞更清晰、更沉重的斷裂聲,在更深、更粘稠的墨色深處……響了起來!
仿佛有什么巨大到足以撼動這片區域根基的……存在……正在破碎、剝落!
陸硯舟的感知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冰冷巨手攥緊,幾乎要破裂!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比之前被荒蕪意志侵蝕時更劇烈千百萬倍的恐怖悸動,猛地攫住了他每一個將死的細胞!
向下!
有什么東西……要出來了!在慕景沫體內那點微弱銀芒跳動與蒼白詛咒殘余被激活的雙重刺激下!沉眠于這片冥河墨淵更深處的、遠超那些污穢觸須的存在……被驚擾了!或者說……被“喚醒”了其內部的某種致命機制!
轟!!!
如同億萬頃冰封的大陸架瞬間崩裂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