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看著眼前這張憔悴的臉。
自從回到上海,他還真的沒再見過她。
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
林楓收回了煙盒。
“我上次去百樂門,沒見到你。”
“還以為你……”
白牡丹接過話頭,苦澀地笑了笑,拉緊了身上那件并不算厚實的風衣。
“嫁人了?
“算是吧。”
她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發絲,目光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講了一個并不新鮮的故事。
林楓離開上海后不久,她遇到了一個從蘇州來的布商,姓陳。
那人斯文,會念幾句詩,說一口軟糯的吳語。
異鄉漂泊的苦楚,舞臺背后的冰冷,讓白牡丹那顆見慣了虛情假意的心,罕見地松動了一角。
商人信誓旦旦,要娶她回家,給她一個名分。
白牡丹信了。
她隨他回了蘇州一處還算體面的宅院,以為找到了避風的港灣。
美夢只做了三天。
第四天,一個穿著錦緞、梳著發髻的女人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仆婦闖了進來。
咒罵、撕打、唾沫星子……
她甚至沒機會解釋一句,就被當作“勾引爺們兒的狐貍精”,連同她那點可憐的行李,一同被扔出了大門。
等她狼狽地回到上海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懷了身孕。
林楓聽完,沉默了片刻,伸手幫她把敞開的風衣裹緊了一些,擋住灌進來的冷風。
白牡丹看著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凄然。
“小林先生,你跟其他的島國人,真的不一樣。”
“要不是……要不是你是島國人。”
“我說什么……也要想法子跟了你。
她幾乎是在耳語,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自嘲。
“哪怕是做小,沒名分……也行。”
林楓也笑了笑。
哪怕是自己腦袋上的青青草原,綠得能跑馬?
就在這時,旁邊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英語歡呼。
“林!我的上帝!林!是你嗎?你自由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幾乎是沖了過來,帶著一股古龍水和煙草混合的氣息。
詹姆斯一把抓住林楓的肩膀,用力搖晃。
金發在風中亂舞,藍眼睛里滿是毫不作偽的興奮。
“嘿!兄弟!你什么時候出來的?”
“太好了!我就知道他們關不住你!”
林楓被他晃得有點暈,無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今天,詹姆斯,就今天。你再搖,我就要被你搖回禁閉室了。”
老外什么都好,就是有時候太過于熱情。
詹姆斯這才松開手,但興奮勁兒絲毫未減。
他轉頭看向白牡丹,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林,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和牡丹,我們要訂婚了!”
林楓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沒緩過勁來。
訂婚?
詹姆斯仿佛嫌這個消息不夠震撼,又大聲補充道。
“而且,我們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小天使了!我們有愛的結晶了!”
林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白牡丹的小腹上,又看了看她,眼神里充滿了無語。
這……這肚子里的孩子的膚色,對得上嗎?
這些老外,熱情是真熱情,天真也是真天真。
上海灘十里洋場,來來往往多少洋人大班、軍官、水手,有幾個真把這里的女人娶回家的?
無非是寂寞時的慰藉,欲望下的游戲。
詹姆斯現在說得信誓旦旦。
誰知道等調令一下,船一開,還會記得黃浦江邊的白牡丹是誰?
林楓笑了笑,沒把這事當真。
但詹姆斯看懂了。
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美國佬,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
他松開白牡丹,后退一步,挺直腰板,右手舉到耳邊,做了一個標準的宣誓手勢。
盯著林楓,聲音洪亮而清晰,引得幾個路人都側目望來。
“林!你在懷疑我對牡丹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