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在粘稠的暗黃河水中無聲滑行，仿佛行駛在一片凝固的悲傷與絕望之上。灰白色的濃霧隔絕了前后，唯有船頭那盞青銅古燈散發出的幽綠鬼火，是這片死寂天地中唯一的光源，映照著擺渡人佝僂沉默的背影，以及凌昭與蘇挽晴凝重警惕的面容。

黃泉之水蘊含著極致的陰寒與混亂的輪回法則，無數破碎魂影的哀嚎與負面情緒化作無形的利刺，持續不斷地沖擊著心神。蘇挽晴以太陰之力構筑的防御光暈明滅不定，臉色愈發蒼白，顯然支撐得頗為艱難。太陰之力雖屬陰寒，但與這純粹的死寂與怨念仍有本質區別。

凌昭撐開的微型歸墟劍域則穩固如山。灰色的光暈如同絕對零度的壁壘，將一切魂力沖擊、法則侵蝕都拒之門外，甚至反過來，將靠近的魂影與負面情緒悄然湮滅，化為最本源的虛無能量，反而隱隱補充著劍域的消耗。他站在船頭，身形挺拔，眼神銳利地穿透迷霧，試圖看清前路，同時分出一絲心神關注著蘇挽晴的狀態。

“堅持住，阿拂。對岸不遠了。”凌昭傳音道，聲音沉穩，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蘇挽晴點了點頭，咬牙堅持，她知道此刻不能分凌昭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前方濃霧的深處，終于出現了一片模糊的、不同于河水的黑暗輪廓。那輪廓越來越大，逐漸顯露出一座……城的影子！

一座完全由黑沉沉的、不知名巨石壘砌而成的古老城池，靜靜地矗立在黃泉對岸。城墻高聳入霧，看不到頂端，墻體上布滿了斑駁的歲月痕跡與各種猙獰詭異的雕刻，有扭曲的鬼怪，有掙扎的靈魂，還有無數看不懂的、仿佛闡述著生死奧秘的符文。整座城池死氣沉沉，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絲聲響，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城門口洞開，里面是更深沉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生靈。城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同樣漆黑的牌匾，上面以某種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物質，書寫著三個扭曲的大字——

往死城！

僅僅是看到這三個字，一股直透靈魂深處的寒意便席卷而來，仿佛在昭示著，踏入此城，便與“生”徹底訣別，唯有走向永恒的“死”。

“到了。”擺渡人那干澀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漫長的沉寂。小舟輕輕一震，靠在了對岸一片同樣由黑色巨石砌成的碼頭上。碼頭空蕩，只有幾艘同樣破敗的小舟系在旁邊，不見任何人影。

“此城規則，入者需斷前世因果，斬自身輪回。否則，城噬其魂，永墮無間。”擺渡人機械地說道，猩紅的目光掃過兩人，尤其是在凌昭身上停留，“你身上……因果極重，輪回線繁復糾纏，入城，九死一生。”

它的話語不帶任何情感，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此地的鐵則。

斷因果，斬輪回！

這幾乎是修士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果牽連，輪回往生，乃是天地大道的一部分，強行斬斷，無異于自毀根基，甚至可能引來大道反噬！

蘇挽晴臉色更加難看，她看向凌昭，眼中充滿了擔憂。凌昭身負血海深仇，與幽冥宗、陰影主宰因果極深，星殞命紋更是牽扯著古老的宿命，他的因果線何其沉重復雜？如何能斷？

凌昭眉頭微蹙，凝視著那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往死城。星隕殘卷的感應明確地指向城內，第二塊殘片就在其中，他不可能在此止步。

斷因果，斬輪回……

他心中念頭急轉，《星殞古經》闡述星辰生滅，歸墟之力代表萬物終結，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本身就是一種對“存在”的否定，其中是否蘊含著超脫乃至斬斷因果輪回的奧秘？

他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道基中央那顆不斷生滅的暗紅奇點，仔細體悟著歸墟之力的本質。那是一種讓一切回歸“無”的力量，那么，因與果的鏈條，生與死的輪回，是否也能被其……“歸墟”？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形。

他重新睜開眼，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然。他沒有試圖去追溯、理清自身那繁復的因果線，也沒有去觸碰那玄之又玄的輪回印記，而是將心神完全沉浸于歸墟的意韻之中。

他抬起手，并非對著城門，而是對著……自身-->>！

一縷凝練到極致、呈現出深邃暗灰色的歸墟之力，如同靈蛇般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緩緩纏繞向他的身軀。這一次，他并非用其殺伐防御，而是引導著這股力量，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開始“切割”自身與外界那無形的、代表著因果與輪回的“線”！

這不是物理層面的切割，而是一種法則層面的“隔絕”與“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