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緩慢褪去。
凌昭的意識自無邊無際的混沌與劇痛深淵中,一點點掙扎著上浮。最先恢復的感知是觸覺——一只微涼而柔軟的手正緊緊握著他的手,指尖傳遞來的,是微弱卻堅定不移的靈力,帶著熟悉的、清冽中夾雜著一絲哀傷的月華氣息。
是蘇挽晴。
她還活著。這個認知如同一道暖流,暫時驅散了盤踞在他神魂深處的陰寒與暴虐。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隨即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蘇挽晴倚靠在他身側、蒼白到近乎透明的側臉。她雙目緊閉,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呼吸微弱而急促。那一頭原本只是鬢角染霜的青絲,此刻灰白的范圍已然擴大,如同被無情霜雪侵襲過的墨緞,刺得凌昭心頭劇痛,遠勝道基破碎之苦。
是她燃命續接,才為他爭得了這一線生機。
凌昭試圖移動手臂,卻牽動了體內混亂不堪的氣息,頓時一陣氣血翻涌,喉頭腥甜。他立刻收斂心神,不敢再妄動,轉而將全部意念沉入體內,審視自身那堪稱詭異的狀態。
丹田之內,景象與他昏迷前感知的相差無幾,卻又似乎有了某些微妙的變化。
那原本遍布裂痕、光芒黯淡、幾近徹底崩散的星辰道基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微小、輪廓模糊、卻散發著奇異光芒的“基核”。
這基核大致呈渾圓之狀,其核心處,是那一點由《星辰衍道經》引動、并經玄鐵盒中混沌氣流滋養而壯大的太初星源,散發著古老而純粹的微光。然而,這星輝不再皎潔,而是被一層薄薄的、流動的暗紅色煞氣所包裹、浸染。煞氣之中,隱隱有無數細碎痛苦的嘶嚎意念沉浮,那是玄鐵盒中兇煞之氣留下的烙印,暴虐、陰冷,充滿了毀滅的欲望。
但奇異的是,這兩種本該水火不容的力量——至純的星源與至惡的兇煞——此刻卻并未激烈沖突,反而以一種極其脆弱而危險的平衡狀態共存著。那縷混沌氣流如同最高明的調解者,化為無數比發絲更細的混沌絲線,穿梭在星源與煞氣之間,構成了一個極其簡陋卻相對穩定的三角結構,勉強維系著這個新生“道基”不至于立刻崩壞。
這不再是純粹的星辰道基,也非墮入魔道的煞氣之基,而是一種凌昭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星煞同源之基!
他能感覺到,這新生的道基異常脆弱,仿佛輕輕一觸便會再次碎裂,比琉璃更加不堪。但同時,他又能隱約感知到,這基核深處蘊含著一股極其可怕的力量潛能,一旦引動,爆發的將是融合了星辰古老、煞氣暴虐與混沌包容的毀滅性能量。先前他并指擊殺灰衣人、湮滅其自爆的那一擊,便是明證。
福兮?禍兮?凌昭心中沒有絲毫喜悅,只有沉甸甸的憂慮與茫然。這條路,前無古人,兇險未知,每一步都可能踏錯,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嘗試著,以神念極其輕柔地引動那新生道基。一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混合著淡金星輝與暗紅煞氣的靈力,自基核中緩緩流出,沿著他殘破不堪的經脈艱難運轉。所過之處,經脈傳來陣陣被侵蝕的刺痛與冰寒,但與此同時,也有一股蠻橫的修復力量在強行彌合著一些細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