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際剛泛起魚肚白,翠花就醒了。
或者說,她一夜基本上沒咋睡。
她穿上那件洗得發白,但還算整潔的藍布褂子,對著快裂成八瓣的水銀鏡,仔細梳理好頭發,好讓自己看起來利落精神些。
鏡子里那張臉,憔悴,蠟黃,眼底帶著血絲,但眼底好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沒有跟何大清打招呼,悄無聲息地出了門,按照昨晚打聽好的路線,朝著第三機械廠走去。
第三機械廠的大門比軋鋼廠顯得新些。
到了地方,門口果然圍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都盯著宣傳欄上那張嶄新的招工告示。
翠花擠在人群外圍,踮著腳,費力地辨認著上面的字。
她識字很少,但聽著旁邊人的對話她知道她找到地方了。
報名處設在廠門口旁邊的傳達室窗口,排著不短的隊伍。
翠花默默地排到隊尾,低著頭,不敢看周圍那些同樣來找機會的城里人。
她能感覺到一些審視,甚至略帶鄙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這讓她渾身不自在,手指緊緊絞著衣角。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
終于輪到她了。
窗口后面坐著一位表情嚴肅的中年女干事,頭也沒抬:“姓名,年齡,戶口本,街道證明。”
翠花連忙把早就準備好的,皺巴巴的戶口頁和街道李主任昨天臨走時給她開的一份情況說明遞了進去,聲音發緊:
“同,同志,我叫翠花,二十七歲……”
女干事拿起她的戶口頁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農村戶口?”
她又拿起那份情況說明,快速瀏覽著,臉色更加不好看。
翠花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們這次招工,原則上優先考慮本廠職工家屬和城市戶口……”
女干事公事公辦地說道,語氣里已經帶上了拒絕的意思。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干部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從廠里走出來,似乎是路過,隨口問了一句:“張干事,報名情況怎么樣?”
那女干事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笑:“王科長,正登記著呢。就是……這人有點多,條件參差不齊。”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翠花一眼。
王科長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翠花,以及她手里那份顯眼的,帶有街道公章的情況說明。
像是隨口問了一嘴,“以前在食堂幫過忙嗎?大鍋菜會不會做?”
翠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會!會的領導!我在老家生產隊食堂干過,后來……后來在院里也經常做飯!”
王科長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對張干事說:“老陳主任特意打過招呼,這次擴建,后勤要跟上,用人可以適當靈活點,關鍵是吃苦耐勞,手腳干凈。
你帶她去食堂,讓孫師傅現場考考她,切個土豆絲,看看基本功。”
翠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機會了!
真的有機會了!
她幾乎是暈乎乎地跟著張干事進了廠,來到食堂后廚。
此時還沒到上班時間,只有一位老師傅在準備食材。
張干事說明來意,那位姓孫的老師傅打量了翠花幾眼,沒多說,遞給她一個土豆和一把菜刀:“削皮,切絲,要勻。”
翠花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接過土豆和刀。
她干活利索是刻在骨子里的,雖然緊張,但拿起土豆和刀的瞬間,一種熟悉的感覺回來了。
她飛快地削皮,然后將土豆按在案板上,手起刀落。
“噠噠噠噠……”
清脆密集的響聲在空曠的后廚回蕩。
孫師傅在一旁看著,微微點了點頭。
這刀工,雖然比不上專業廚師,但比一般生手強太多了,粗細均勻,速度也快,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行了。”
孫師傅叫停,看了看那堆細密的土豆絲,對張干事說,“基本功還行,是個能干活的。”
張干事心里有數了,對翠花道:“你回去等通知吧,最晚明天下午貼出錄用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