蝮蛇佝僂著背,慢慢踱回書桌后坐下,看似隨意,但花癡開敏銳地察覺到,他的雙腳所踩的位置,以及雙手擺放的角度,都處于一種隨時可以觸發機關或暴起發難的狀態。
“屠爺深夜來訪,有何貴干?”蝮蛇的聲音依舊嘶啞,眼神卻在屠萬仞和花癡開之間來回逡巡,充滿了警惕。
屠萬仞沒有坐,直接走到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形成一種壓迫的姿態:“上面傳了新命令下來,關于‘玲瓏耳’菊英娥的。”
蝮蛇眼皮一跳:“菊英娥?那女人不是銷聲匿跡好幾年了嗎?上面又有了新線索?”
“嗯。”屠萬仞點頭,壓低聲音,“據可靠消息,她可能就藏在漠北,甚至……就在黑風城附近。”
“什么?!”蝮蛇身體一震,渾濁的眼睛里爆射出駭人的光芒,“消息確實?”
“確實。”花癡開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地接過話頭。
蝮蛇猛地扭頭看向他,目光如毒針:“你是什么人?這里有你說話的份?”
屠萬仞立刻道:“他是我新找的線人,消息就是他提供的。他在城南的‘駱駝客’酒館打雜,前幾天無意中聽到幾個行蹤詭秘的江湖人談話,提到了‘玲瓏耳’和一個叫‘鷹嘴崖’的地方。”
“鷹嘴崖?”蝮蛇眉頭緊鎖,迅速在腦中搜索著相關信息,“那是黑風城往西三百里,戈壁深處的一處險地,傳聞常有馬匪和逃犯藏匿……那些人還說了什么?”
花癡開上前一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緊張和討好:“回稟……賬房先生,小的聽得也不是很清楚,斷斷續續的。好像說……那女人身邊還帶著個半大孩子,受了傷,需要藥材。他們似乎在商量,要不要把這個消息賣給……賣給一個叫‘司馬’的大人物。”
“司馬?”蝮蛇眼中精光更盛,是司馬空!他立刻信了七八分。司馬空一直在追查菊英娥,這消息若是賣給他,絕對能換一大筆錢。同時,這也是大功一件!
“消息還有誰知道?”蝮蛇急問。
“小的……小的當時嚇得要死,沒敢聽全,就趕緊跑來告訴屠爺了。”花癡開縮了縮脖子,演技逼真,“應該……應該沒別人知道了吧?”
蝮蛇站起身,在狹窄的房間里踱了兩步,呼吸有些急促。天大的功勞就在眼前!若能抓住菊英娥,或者拿到她手里的東西,他在“天局”中的地位必定水漲船高!至于屠萬仞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線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功勞,一個人獨吞最好。
“屠爺,”他轉向屠萬仞,語氣變得“誠懇”起來,“此事關系重大,必須立刻上報。您這位小兄弟立了大功,上面必有重賞。不過,為了消息不走漏,也為了他的安全著想,我看,不如先讓他在這里暫住兩日,等上面派人來處理,如何?”
說是“暫住”,實則是軟禁,甚至可能是滅口的前奏。
屠萬仞臉上露出“猶豫”之色:“這……不太好吧?他還得回去干活……”
“屠爺!”蝮蛇加重了語氣,“事關‘玲瓏耳’!萬一走漏風聲,讓她跑了,你我都擔待不起!放心,就兩天,好吃好喝伺候著,等上面的人到了,自然有他的好處。”說著,他拍了拍手。
書架后方無聲地滑開一道暗門,兩個穿著黑衣、面無表情的壯漢走了出來,一左一右,隱隱封住了花癡開的退路。
屠萬仞“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花癡開道:“小子,委屈你兩天。賬房先生不會虧待你的。”
花癡開臉上露出“惶恐”和“不甘”,但看了看那兩名壯漢,又看了看屠萬仞,最終還是“認命”地點了點頭。
蝮蛇心中冷笑,對那兩名壯漢使了個眼色:“帶這位小兄弟去后面客房休息,好生照看。”
兩名壯漢上前,就要架住花癡開。
就在他們靠近的瞬間,花癡開動了。
他沒有向后躲,反而向前猛地踏出一步,右手如電,食指與中指并攏,精準無比地點在左側那名壯漢的喉結下方一寸處!同時左腳為軸,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左肘狠狠撞在右側壯漢的肋下!
“呃!”“砰!”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發出。左側壯漢雙眼暴突,捂著喉嚨踉蹌后退,發出嗬嗬的怪響,卻喊不出聲音。右側壯漢則肋骨折斷,劇痛讓他瞬間佝僂下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屠萬仞似乎“驚呆”了,站在原地沒動。
蝮蛇反應極快,在花癡開動手的剎那,他已經猛地一拍書桌下方!
“咔嚓!”
機簧彈動聲響起,花癡開腳下所站的那塊地磚突然向下翻轉!同時,天花板上“唰”地灑下一片淡綠色的粉末,腥臭撲鼻,顯然是劇毒!
但花癡開仿佛早有預料。在腳下地磚翻動的瞬間,他已借著一肘撞出的反震之力,身體向后凌空倒翻,恰恰避開了毒粉籠罩的范圍,同時腳尖在正在下陷的地磚邊緣一點,如同雨燕般輕盈地掠向書桌后的蝮蛇!
蝮蛇臉色大變,他沒想到這年輕人身手如此詭異迅捷!他猛地后撤,同時袖中滑出兩柄漆黑的、泛著藍汪汪光澤的短刺,直刺花癡開胸腹要害!短刺破空,帶著腥風,顯然淬有劇毒。
花癡開人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短刺刺中。
但他手腕一翻,那顆一直握在掌心的白膽驟然射出,不是打向蝮蛇,而是打向書桌上那盞唯一的油燈!
“啪!”
油燈應聲而碎,火光瞬間熄滅。房間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那青銅香爐里淡紫色的煙,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詭異的光。
黑暗,是“千手觀音”最好的掩護。
蝮蛇只覺得眼前一黑,心中駭然,短刺立刻變招,護住周身要害。但耳邊只聽到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風聲,緊接著,手腕、手肘、肩井數處要穴同時一麻,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瞬間鉆入經脈,整條手臂頓時失去知覺,短刺“當啷”落地。
他還想掙扎,喉嚨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那只手并不十分用力,但指尖透出的寒意,卻讓他血液都快要凍結。
“別動。”花癡開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得可怕,“也別試圖用毒。你身上的毒囊,我已經取走了。”
蝮蛇渾身僵硬,這才感覺到腰間和袖袋里幾個隱秘的暗囊,果然已經空空如也。什么時候?!在剛才那短暫的黑暗中?這是什么手法?!
“你……你到底是誰?”蝮蛇嘶聲問,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形。
“花千手的兒子。”花癡開松開了扼住他喉嚨的手,但那股陰寒的內息依然鎖著他的經脈,“現在,把你掌握的、關于我母親菊英娥的所有情報,還有‘天局’在漠北的聯絡方式、人員名單,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黑暗中,蝮蛇能感覺到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冰冷,專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志。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稍有遲疑或謊,立刻就會死在這詭異的寒勁之下。
屠萬仞不知何時已經點燃了火折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房間一角。他看著被制服的蝮蛇,和站在黑暗中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花癡開,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這個年輕人,不僅繼承了花千手的賭術和執念,更繼承了他那種于絕境中創造奇跡的……瘋狂與智慧。
黑風城的夜,還很長。
但對“天局”來說,漫長的噩夢,或許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