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裴青寂不同。
他不只想救書,他想救下的是書里的人,是文字,是時間,是歷史,是那些不被在意的,卻真正珍貴的東西。
林序南也是。
——他們從來都一樣。
兩份稿件,一份按照方硯的思路,標題醒目冷硬——“蛋白凝膠應用,行業開創性突破”。
字里行間寫的盡是材料性能、可產業化規模、課題組技術領先的戰略布局,理性、簡短,像一份精準的商業簡報。
而另一份,則截然不同。
寫災后被搶救出來的明代《吳門歲時雜記》、《苕溪棹歌志》。
寫它們曾記錄過的市井風情,寫江南物產的時鮮,寫民間的信仰祭禮,寫文人的題詠閑話。
寫那些被水浸泡過的宣紙上,依舊隱約可辨的細小筆鋒。
寫“每一本書,都是一個活過的生命”。
屋外的雨聲漸漸大了起來,密密地拍打著窗臺,風將窗戶吹得“咚咚”作響,像是為這場悄然無聲的“陰謀”作了見證。
電腦屏幕的光微微閃爍,映亮林序南專注的眉眼。
他的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落下最后一個句號時,屏幕上那一行字靜靜地亮著,像是夜海里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他抬起頭,看向裴青寂,眼神里帶著一種被自己點亮的明亮,唇角慢慢上揚,露出一個帶著點驕傲的小幅度笑容。
林序南說完,選中“方硯”的名字,毫不猶豫地點擊“發送”,然后身子往后一仰,長長地舒了口氣,伸了個懶腰。
“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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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撒花]
第38章
紙外之人(一)
檐雨書院的門前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被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地面,和尚未散盡的燈架余溫。
被雨水泡濕的臺階,已經干透了,泛著淡淡的石灰白色。
橫梁上新添了幾道尚未涂刷的杉木,木料顏色淺淺的,與舊梁的黯色交錯,卻帶著一種剛剛愈合的生機。
廊下散落的殘瓦與泥沙都被清理干凈,露出青石地磚原本的紋理,青苔在陽光下閃著微濕的光澤。
被救出的古籍整齊碼放在書架上,覆著半透明的防護膜。
“我們一定要常聯系!”
顧然然紅著眼睛,緊緊抱住吳曉蓉。
這一個月里,她們一起淋過雨、熬過夜,吃過同樣簡單的盒飯,睡過同樣潮濕的床鋪,從最初的拘謹陌生,到后來能在深夜窩在被子里,貼著耳朵小聲說些誰也沒告訴過別人的心事。
“等你考來我們科研所。”她松開手,眼里帶著笑,聲音卻帶著濃濃的哭腔。
沈玉站在顧然然的身邊,摟著程厭遙也是一直用力地吸著鼻子,“科研所里等你們,年底考研加油。”
不遠處,林序南正和負責古籍運輸的志愿者交接最后一批打包好的書箱。
冬日南方的晨光從檐下斜斜落下,雨后的地面潮濕干凈,反射著淡淡的冷白色,氤氳起一層未散的霧氣。
“辛苦你們了,這次要不是有你們,那些古籍……這個書院就沒有留下的意義了。”運輸隊的隊長雙手握住林序南的手,聲音里帶著真誠的感激。
“這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
林序南彎了彎眼睛,唇角帶著禮貌的弧度,語氣溫和而清淡,動作卻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將每一箱書的封簽、重量、編號都再核對一遍,確認無誤后才點頭示意。
裴青寂站在人群后面,安靜地看著這些告別。
有人在笑著合影,有人在悄悄抹眼淚,也有人只是沉默地拍拍彼此的肩膀,什么都沒說,卻仿佛又說盡了所有的不舍。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沒多語什么。
風從被泥水洗凈的青瓦檐下吹過,帶尚未褪去的冷意,拂過每個人的面龐。
這一個月里,他們的身體都被同樣的雨水打濕,也被同樣的信念炙烤得明亮堅定。
當返程的車門緩緩關上,志愿者們齊刷刷地朝車里的人揮手告別。
隔著尚有雨痕的車窗,裴青寂回頭看了眼那些仍站在書院門口的人。
——這一世,不會只有自己了,對吧?
忽然,肩上落下一只溫暖的手。
林序南坐在裴青寂的身邊,聲音低而柔和,“會好的。”
裴青寂微微一怔,心臟像是被什么輕輕觸碰了一下,驟然發酸。